流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干涸的河道奔向大海一样奔向这座被青色光罩护住的城池,奔向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奔向那个站在粥棚后面、面色淡淡的、月白衣裙的女子。
芙蕖的名字开始在灾民口中流传。
“玉面神医”这个称号已经被“活菩萨”取代了。
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有人说她是龙王派来救苦救难的,有人说她比庙里供的那尊菩萨还灵验。
说什么的都有,芙蕖一概不理,一概不听,该施粥施粥,该救人救人。
这些事情,都被金轮看在眼里。
有时候他站在钟楼上,远远地俯瞰整座城,看粥棚前排起的长队,看青色光罩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淡淡虹彩。
有时候他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见她穿梭在灾民之间,衣袂上沾了泥浆也不在意。
有时候他干脆蹲在粥棚对面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他也去领的白粥。
他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却鬼使神差地去排了队,端了那碗粥,坐在屋檐下,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甜的,米是香的。
他看见了她用灵力罩住整座城的壮举,看见了她日复一日地施粥赈灾的辛苦。
他看了很久,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困惑,越困惑越想不明白。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下去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去,把枕头都压出了一个坑。
他不解。
他是真的不理解。
一个修行者,一个修为高到连他都看不透、甚至判断不出深浅的修行者,一个挥手之间便能罩住整座城、让洪水绕道的强者,为什么要在这红尘俗世里浪费时间和精力?
为什么要去管这些凡人的生死?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殚精竭虑、耗费心血?
她有那样的修为,那样的天赋,那样的资质……
她应该找一个清净的地方闭关修炼,冲击更高的境界,追求长生大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那才是修行者该做的事情,那才是强者该有的追求。
山上的师兄弟们个个都在拼命修炼,生怕浪费了一个时辰、一刻钟、一炷香。
有那工夫去施粥,不如多打坐一个时辰。
有那工夫去救人,不如多参悟一篇功法。这才是修行之道。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破败土地上,日复一日地煮粥、救人、煮粥、救人。
这有什么意义?
凡人终有一死。
你救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这场洪水过去了,还有下一场洪水。
这个冬天熬过去了,还有下一个冬天。
疾病、饥荒、战乱、贪官……
这世上的苦难是无穷无尽的,你救得过来吗?
你救得了一城,救得了一国吗?
就算你把这一代人都救了,他们还会老,还会病,还会死,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那救与不救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明白。
他想了好几天,想得茶饭不思,想得夜不能寐。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她,太多困惑想让她解答。
可他跟了她五六年,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她,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她会不会理他。
她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看他怕是和看路边的石头也没什么分别吧?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于是,在某一晚,芙蕖睡下之前,金轮悄悄地来到了她临时借住的小院外。
芙蕖的房间在正房,窗户朝着院子开着。
金轮站在窗前,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照见他眼底那团翻涌的、纠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夜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又呼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再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存着。
然后他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片刻后,芙蕖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从正门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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