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撞进你怀里

九月的晨光带着夏末的余热，透过菁华一中道路两旁繁茂的香樟树叶，在洁净的林荫道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开学第一天，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活力，久别重逢的喧闹与新生入学的雀跃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王橹杰嘴里叼着一片没来得及涂抹任何东西的白吐司，正低头蹙眉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课表，脚步匆匆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赶。他昨晚熬夜追一本悬疑小说，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才勉强阖眼，今早果不其然在闹钟锲而不舍的第三轮轰炸中才惊坐起，此刻脑袋里还像是灌了一团半干未干的黏糊糊的浆糊。

微长的柔软刘海儿垂落下来，几乎要遮住他一半的视线，这让他本就因匆忙而有些跌撞的脚步更添了几分惊险。阳光跳跃在他柔软的发梢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上，勾勒出精致漂亮的侧脸线条。

“完了完了，高二文科楼到底在哪儿来着……这学校布局怎么跟迷宫似的……”他小声地嘀咕着，清朗的嗓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一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一边努力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试图在鳞次栉比的相似建筑中辨认出正确的方向。

就在他抱紧怀里几本崭新的必修课本，准备拐过教学楼下方那个被藤蔓遮掩了部分视线的直角弯时，完全未曾预料到，另一侧同样有人正迈着长腿，步速极快地迎面走来。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相对安静的转角处格外清晰。

王橹杰感觉自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带着温度的、坚韧而又不失弹性的墙壁。额角，更准确地说是挺翘的鼻子，首当其冲，传来一阵又酸又麻的痛感，力道之大，撞得他眼前瞬间金星乱冒，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手里抱着的书本和那片命运多舛的吐司，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下，彻底脱离了掌控，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散落一地。

“唔……疼……”

他下意识地捂住遭受重创的鼻子，小巧的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泪汪汪，看起来好不可怜。他勉强抬起头，想要看清“肇事者”并立刻道歉，然而，所有的言语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脸庞的刹那，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连同呼吸都仿佛被一并夺走。

那是一个极高挑的男生，穿着菁华一中标志性的、剪裁合体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如原野上傲然生长的白杨。他的眉眼极为深邃，鼻梁高挺得像是由最苛刻的艺术家精心雕琢而成，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略显清冷的直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分明，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张英俊得近乎带有某种攻击性的面孔。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仅仅是这出众的五官，而是他周身萦绕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清冷，疏离，宛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沐浴着阳光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又像是夜空中最遥远的那颗星辰，明明存在着，却与人间隔着光年的距离。

王橹杰认得他。张桂源。那个在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言辞简洁却字字珠玑；那个名字常年以绝对优势霸占年级红榜第一位，被无数老师同学奉为“学神”、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学神似乎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撞击弄得蹙起了眉头，但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稳住了自己微微后倾的身形，甚至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扶了一下王橹杰单薄的肩膀，避免了对方更加狼狈地跌坐在地的命运。

“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看路……”王橹杰猛地回过神，连珠炮似的道歉，声音因为鼻子不通气而带着浓重的、软糯的鼻音，配上他那双因疼痛和泪水冲刷而显得愈发水光潋滟、雾蒙蒙的桃花眼，竟有种浑然天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意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桂源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王橹杰的脸上，那双总是如同古井深潭般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对方那已经微微发红的、秀气的鼻尖，最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定格在了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上。

“没关系。”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悦耳，像品质极佳的大提琴在寂静夜晚被拨动琴弦，音色泠泠，虽然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却有种让人心弦微颤的磁性。

他松开了扶着王橹杰肩膀的手，动作自然而流畅，随即弯下腰，姿态从容不迫地将散落一地的课本、笔记本，以及那半片沾染了灰尘、看起来颇为凄惨的吐司，一一捡拾起来。修长干净的手指仔细地拂去书皮上沾染的细微尘土，然后将它们整理好，递还到王橹杰面前。

“谢、谢谢……”王橹杰连忙接过，抱在怀里，只觉得抱着书的手臂接触到的皮肤，以及刚才被对方扶过的肩膀处，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窜过，泛起一阵不寻常的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让他不敢再直视对方的眼睛。他注意到，张桂源的手指不仅修长，而且指甲修剪得异常整洁圆润，指节明晰，是一双非常适合执笔，也定然非常适合弹琴的手。

“下次走路，记得看路。”张桂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嗯！一定记住！绝对没有下次了！”王橹杰像是保证般用力点头，试图用夸张的动作驱散内心那点莫名的尴尬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般不断扩散的悸动涟漪。他抱着书，侧过身，乖巧地给张桂源让出通道。

然而，张桂源却并没有立刻迈步离开。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了王橹杰因侧身而更加清晰的胸前校牌——高二（三）班，王橹杰。

“文科班，”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指明了方向，“在对面那栋米白色外墙的教学楼，三楼。”

“啊？”王橹杰先是一愣，随即白皙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比刚才撞到鼻子时还要红得透彻。他居然真的走错了方向！还差点撞倒了指路人！“哦！好、好的！谢谢学长！”

张桂源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径直越过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理科楼的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掠过王橹杰的鼻尖，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像是幽深山谷里的冷泉，干净、冷感，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嗅的吸引力，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王橹杰抱着书，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挺拔清冷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般，长长地、缓慢地舒出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耳垂，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快速地跳动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学神张桂源吗？”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至少，刚才扶他那一下，帮他捡书，以及最后还好心指路，这些举动，都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修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张过于英俊的脸和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从脑海里甩出去。他重新抱紧怀里的书，转身，朝着正确的、米白色外墙的文科楼方向小跑而去。只是，那个清冷的身影和那股清冽的气息，却如同在他心湖投下了一颗小石子的涟漪，一圈一圈，固执地扩散开来，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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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张桂源不疾不徐地走上理科楼的楼梯。他的步伐稳健，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发生在转角、带着一丝混乱和淡淡牛奶甜香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直到他推开顶楼那间专为竞赛生准备、此刻空无一人的自习室的门，将肩上的书包放在靠窗的座位上，他才仿佛无意般地摊开了刚才帮王橹杰捡书的那只手。指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不仅仅是书本粗糙的纸质，还有在那一瞬间，不经意间触碰到的、对方小臂皮肤的温度，微凉，细腻。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与他周身冷冽气息格格不入的、甜暖的香气，像是刚刚冲泡开的温牛奶，混合了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一种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柔软的气息。

他微微蹙起俊朗的眉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有些不理解，或者说，不习惯自己竟然会注意到这些过于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那个男生……叫王橹杰。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学期期末以及这次开学摸底考的总分榜上，文科年级第二的位置，语文和英语的单科第一。成绩单上很靠前的位置，想不注意到都难。只是他向来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缺乏兴趣，从未刻意去将这个名字与具体的人对上号。

今天，在这个意外的转角，对上了。

确实……如论坛所说，有一双很勾人的眼睛。像两泓浸足了月华的清泉，水光潋滟，清澈见底，偏偏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不说话时也仿佛含着三分情意，朦胧又无辜。撞到人时那惊慌失措、泪眼汪汪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更像极了某种不小心闯入人类领地、受惊后不知所措的、漂亮又脆弱的小动物。

张桂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叩叩”声。

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动作流畅地点开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匿名的校园内部论坛。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了几下，很快，一个后面带着鲜红【HOT】标识的帖子标题跳入了眼帘——《【持续更新】八一八文科班那个新晋钓系美人王橹杰学弟！镜头都挡不住的美貌！附图！》

帖子里充斥着大量显然是偷拍角度的照片：有他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发梢飞扬、笑容灿烂挥汗如雨的；有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安静看书，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有他笑着和同学说话，眉眼弯弯，顾盼生辉的……每一张，都清晰地展现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和那双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都仿佛在专注凝视镜头的、会说话的眼睛。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数百楼，充斥着各种“啊啊啊prprpr”、“学弟看看我！”、“这眼睛也太会钓了叭”、“三分钟，我要这个学弟的全部资料！”之类的狂热嚎叫。

张桂源面无表情地、以一种近乎审视资料的速度快速浏览着帖子内容和他的目光在几张王橹杰似乎发现了偷拍者、正对着镜头（或者说，是隔着人群与偷拍者对望）方向笑得格外明媚灿烂的照片上，几不可查地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退出了论坛界面，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手机侧边的锁屏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清俊的侧脸。

自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更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闹。

他拿出厚厚的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摊开在桌面上，抽出惯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然而，向来能够瞬间进入高度专注状态的大脑，今天却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那道困扰了无数参赛者的复杂函数图像题，此刻线条扭曲，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双含着水光、带着点委屈望着他的、漂亮的桃花眼。

确实……很漂亮。

张桂源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弧度太浅，太快，如同蜻蜓点水，还未曾被人捕捉，便已消散无踪。

看来，这原本按部就班、略显枯燥的高中生活，或许，会因为这个意外的转角，而变得有点意思起来。

他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只是，那胸腔里似乎比平常加快了些许节奏的心跳，和心底深处那一丝被悄然拨动、余韵未绝的弦音，只有他自己知晓。

一场始于意外碰撞的相遇，在两位主角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中，各自投下了一颗名为“在意”的石子。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带着宿命般的轨迹，缓缓转动。

而属于张桂源和王橹杰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