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魔龙族的皇宫坐落于心城中央,占地极广,殿宇连绵。
说是皇宫,其实更像是逆天魔龙族的族地。
这个魔族最尊贵的种族,全族上下不过两百余人。两百余人,放在人族不过是一个小村庄的规模,却统治着整个魔族。
每一位族人成年后都是九阶以上的实力,拥有强大的力量,承载着这个种族延续的希望。
逆天魔龙族繁衍艰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正因如此,每一位族人的诞生都是一件值得举族欢庆的大事,每一位族人的婚事、子嗣、传承,都不仅仅是个人之事,而是关乎整个种族存续的头等要事。
莫古尔与墨妩的寝殿位于皇宫东侧,虽不如皇族主殿那般恢宏,却也华丽大气。
衍妤回到寝殿后,便径直靠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她姿态慵懒而随意。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这是她特制的养神茶,用数种珍稀灵药熬制而成,能安神定气,滋养魔力。
衍妤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小口啜饮,神情惬意。
墨妩一进殿便屏退了所有侍女,亲自关上了殿门。
莫古尔走到衍妤面前,面容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衍妤抬眸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云淡风轻地往软榻上一靠,挑了挑眉:“父亲,坐啊,别站着。”
莫古尔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墨妩也走了过来,在衍妤身边落座,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垂落在肩头的乌发,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殿内沉默了片刻。
莫古尔:“我的孩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成为太子妃?”
衍妤托着香腮,神情显得格外慵懒。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措辞。
她声音清清淡淡的:“父亲,我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孩子。太子殿下,给不起。”
莫古尔一怔。
衍妤继续说下去:“而且,我本来可以拥有一片森林和花园,为什么要为了一棵树,放弃呢?”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天真烂漫,更多的却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通透。
莫古尔沉默了。
墨妩的手停在衍妤的发间。
逆天魔龙族全员皆兵,强者为尊,这里的女子,从不是依附强者而生的菟丝花,她们的强悍,绝不输于任何男性族人。地位、财富、权力,从来不是靠婚姻绑定男性得来,而是凭自身实力与族群贡献挣来——她们本身,就是行走的力量。
在这个族群中,单亲扶养孩子的情况比比皆是。
族人们个个风流成性,追求力量与欢愉,却很少会为某一个人停留。
男女之间的关系,更多是出于繁衍的需要、力量的匹配、或是短暂的欢愉,而非人族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感羁绊。
这种风气在逆天魔龙族中是常态,甚至被视作理所当然。
族人间的结合,核心只有子嗣,而孩子的归属与抚养权,只有一个铁律:归父母中更强者所有。
强者拥有一切,包括孩子。
莫古尔眼中满是纠结,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传承皇族血脉是无比的荣幸,是任何族人都应当引以为傲的荣耀。
衍妤今日的拒绝,不仅是对太子枫秀的拒绝,更是对皇族、对族群荣耀的一种……某种程度上的推拒。
他难以理解。
但墨妩却沉默了。
她曾是魔神皇皇妃中的一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的墨妩正值盛年,实力出众,容貌绝伦,被选入后宫成为魔神皇的妃子。
她在后宫中待了一百多年,直到新的逆天魔龙族女子入宫,她才得以脱离那个身份。
以逆天魔龙族女子的珍贵和特殊地位,进入魔神皇的后宫,绝对算不上是一件美事。
在族内,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是完整的、拥有自主权的存在。
而在后宫,她们的身份首先是“皇妃”,是附庸于魔神皇的存在。
她们的意见、智慧甚至力量都不再重要。在后宫之中,一切以魔神皇的意志为中心,皇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为魔神皇诞下纯血的皇嗣。
她们的修炼资源固然不会短缺,甚至比在族中时更加充裕。
但她们的自主权被极大地压缩了,她们的行动受到限制,她们与外界的联系被严格管控,她们的生活被框定在皇宫深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中。
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归属权。
在逆天魔龙族,孩子的归属和抚养权遵循“强者拥有”的铁律。
如果母亲是强者,孩子自然归她。但在魔神皇面前,这世上谁能比他更强?
凡事皆有取舍,为孕育最强皇嗣,皇室与族群会倾注顶级资源,稀世天材地宝、高阶魔晶、珍贵灵药,身为皇妃的魔龙女,可借资源进一步淬炼自身。
一旦纯血皇嗣诞生,魔龙女便可凭心意决定是否离开后宫——传承已续,使命已了,无需再受后宫桎梏。她们可以带着在后宫中获得的资源、经验和实力,回归族群,重新成为那个凭借自身力量说话的强者。
这是一份荣耀,一份责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但不是每一个逆天魔龙族的女子都愿意承担这份使命。
……
天地初开,鸿蒙未散之际,世间所有珍宝的原初之气便在混沌中悄然汇聚,历经万载沉淀,终成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泉,泉水澄澈中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流动时无声无息,却能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共鸣,哪怕是一粒尘埃落入泉中,也会被泉中灵气淬炼,化为璀璨的宝石或珍珠。
宝泉不涸不溢,静谧地隐匿于天地灵脉交汇处,无人知晓其具体方位,唯有那株自泉中自然生出的灵花,是它存在过的唯一印记。
这株灵花奇特无比,不生一叶,不抽一枝,整株植株唯有一朵花,天生便是为了吸纳这宝泉之精华而生。
不随四季枯荣,唯有在吸纳够万宝精华、历经三千六百年的漫长沉淀后,才会缓缓绽放,而花开之时,漫天金光倾泻而下,穿透云层,照亮天地,连日月星辰都为之失色,那光芒温暖而璀璨,却不刺眼,裹挟着世间最纯粹的宝气,洒向天地四方。
那是一朵紫金色的奇花,五片花瓣圆润饱满,质地莹润,触感微凉,花瓣边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暖红色光晕。
花芯之中,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无数纤细的蕊丝,每一根蕊丝都晶莹剔透,如同蚕丝般柔软,而在每一根蕊丝的顶端,都悬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宝珠,金、银、红、绿、蓝、紫……各色宝珠错落有致,灿若夜空中的繁星。
这五片紫金色的花瓣,各有深意,分别对应着世间五类最珍贵的财富,缺一不可。
第一瓣,承载着金石之宝,凡天地间所藏的贵重之物——金、银、钻石、翡翠、玛瑙、琥珀、珊瑚,无论是深埋地下的矿藏,还是隐匿于深海的奇珍,皆被这一瓣花瓣所囊括,只要心念一动,便可唾手可得。
第二瓣,孕育着灵植之宝,灵芝、人参、蟠桃、仙果、奇花异草,凡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淬炼修为的天材地宝,皆归此属,每一株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是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第三瓣,执掌着天运之宝,那是老天爷赏给世人的馈赠,福气、禄位、长寿、平安、智慧、名声,这些无形无质、难以捉摸的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却能影响人的一生,唯有身负大气运者,才能得此眷顾。
第四瓣,藏着人心之宝,健康、爱情、友情、子女孝顺、贵人相助,这些金银买不来、权势换不到的情感与羁绊,是世间最温暖的珍宝,唯有以真心相待,才能拥有。
第五瓣,孕育着机缘之宝,良机、灵感、巧遇、化险为夷的运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足以改变一生的转机,皆藏在这一瓣之中,静待有缘人。
而花芯中那无数纤细的蕊丝,则对应着世间无穷无尽的宝物,大到山川河岳的灵脉,小到一枚细小的灵玉,万万千千,数不胜数,皆由这灵花孕育而生。
而衍妤,便是这朵紫金色奇花的花灵,自她诞生之日起,便与这朵花、这汪宝泉紧密相连,她吸纳着万宝精华,传承着宝泉的力量,与生俱来便拥有掌控世间珍宝的能力。
逆天魔龙族的寝殿华美而清雅,蓝色的床帷层层叠叠,围成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衍妤跪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身姿纤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雍容,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紫金色的灵花,灵花散发的光芒笼罩着她,也笼罩着这方小小天地,暖金色的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将她衬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灵仙,不染尘埃。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灵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只要她想,她可以拥有世间一切的财富,无论是金石珠宝,还是天材地宝,皆可随手拈来。
片刻后,她轻轻抬手,将手中的灵花缓缓收入自己的精神识海之中,灵花入识海的瞬间,识海之中顿时泛起七彩光晕,无数宝气萦绕,滋养着她的神魂。
做完这一切,衍妤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张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掩饰,满是自信与骄傲,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尚未有新生命的迹象,可她心中却无比笃定——她命中注定会孕育出一个孩子,一个名为阿宝的孩子。
“阿宝,我的孩子,你注定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孩子。”
时光荏苒,两年光阴转瞬即逝。
自那次逆天魔龙族族会过后,衍妤便闭门不出,潜心闭关修炼,将自己沉浸在修炼之中,不问外界世事。
这两年里,她借助精神识海中灵花与宝泉的力量,日夜淬炼自身魔力,打磨修为,摒弃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一心向道。
终于,在她十七岁这一年,闭关的寝殿之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惊天动地的魔力波动,带着九阶强者独有的威压。
衍妤出关了。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两年时间,衍妤竟然一举突破九阶,成为了逆天魔龙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九阶强者!
要知道,逆天魔龙族的普通族人生下来便拥有七阶修为,凭借着种族的天赋,成年后便能顺利突破九阶,可这份先天的强大,也有着弊端——他们在九阶后,每一阶的跨越都无比困难。
而逆天魔龙皇族则截然不同,他们舍弃了先天的强大,生来便和普通的人类婴儿别无二致,毫无修为,每一阶修为都需要自己脚踏实地、刻苦修炼而来,没有丝毫捷径可走,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在突破九阶之后,便没有了先天枷锁的束缚,可扶摇直上,突破更高的境界,甚至有望达到神级的高度。
一边是先易后难,先天强大却难破桎梏;一边是先难后易,先天孱弱却潜力无穷。
而衍妤,作为逆天魔龙族大长老的独女,并非皇族,却能在未成年之际,打破种族的先天枷锁,突破九阶,这份天赋与实力,足以震撼整个逆天魔龙族,甚至整个魔族。
就连同龄的太子枫秀,如今的修为也不及她,枫秀虽为皇族,修炼刻苦,天赋出众,却也尚未突破九阶,与衍妤相比,已然落后了一步。
衍妤突破九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逆天魔龙族,族人们无不震惊不已,看向衍妤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与敬畏,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莫古尔与墨妩得知消息后,更是又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自己的女儿如此出色,小小年纪便成为了族中最年轻的九阶强者,为整个逆天魔龙族争光;
可担忧的是,衍妤越是强大,魔神皇陛下便越发会看好她与太子枫秀的婚事,毕竟,如此天赋异禀、血脉纯正的逆天魔龙族女子,无疑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魔神皇绝不会轻易放弃这门对族群有利的婚事。
可谁也没有想到,衍妤出关后的第二天,便趁着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她突破九阶的震撼之中,偷偷溜出了心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莫古尔和墨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这丫头,就不能让人省点心。”莫古尔长叹一声,搓了搓脸。
墨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太子殿下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
莫古尔一愣,随即苦笑:“谁知道呢。”
消息传到魔神皇耳中时,他正坐在至高王座上,翻阅着政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可转念一想,枫秀与衍妤都还年幼,离成年还有数年时间,婚事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衍妤刚刚突破九阶,心性尚未完全成熟,出去历练一番,也未必是坏事,便没有下令追捕,只是暗中派人留意她的行踪。
太子枫秀得知衍妤偷偷溜出心城的消息时,正独自在修炼场中修炼,手中的剑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凌厉的剑气。
他的面前,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如同蛛网,最深的那一道足有三尺,几乎要将演武场的地面劈成两半。
枫秀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他的贴身侍卫黄烁站在演武场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平与疑惑。
他想起那个外表清冷淡雅、气质高贵,内里却骄傲张狂、随心所欲的魔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困惑——她就那么抗拒自己吗?
就那么难以接受这门所有人都看好的婚事吗?
枫秀不觉得自己对衍妤有什么男女之情。
他们见过的面屈指可数,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哪来什么感情基础?他之所以对这段婚事没有明确拒绝,不过是因为父皇和族人都看好,觉得合适,他便也默认了。
他以为她也会默认。
毕竟她是大长老之女,他是太子,两人年龄相仿,身份匹配,血脉纯正,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真没想到,她会拒绝。
而且拒绝得那么干脆,那么嚣张,那么不留余地。
枫秀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剑猛地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将修炼场边缘最后一根完好的靶桩劈成了两半。
“嘭”的一声闷响,碎屑飞溅。
黄烁吓得后退了两步。
枫秀收了剑,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步伐沉稳,面容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她就那么抗拒他吗?
他就那么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枫秀走进寝殿,将长剑搁在剑架上,走到窗前望着心城东南方向的天空。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他低声说,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远去的少女,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天地间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而此刻,心城东南方向数千里外,衍妤正悠哉悠哉地走在魔族广袤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