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秀并非全然迟钝。
他清楚她频频留宿星魔塔,清楚她与瓦沙克之间逾矩的亲昵温存,清楚如今的衍妤,早已对他毫无半分夫妻情意,身心皆已向外。
可他自始至终只能默默忍受这份咫尺天涯的冷落,将所有的悔恨与憋屈尽数藏在心底。
只因这段情分,是他先辜负,是他亲手打破了六百年平稳相守的契约。
当年缔结婚约之前,衍妤便早已把话说得明白。
她允诺,若枫秀此生一心一意、无旁骛私情,她便以真心相付,安稳相守;可若枫秀身边有了旁人,她绝不约束但相对的,她也绝不会为他独守其身、困于后庭。
当时他听到这些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女子太过骄傲、太过锋芒毕露,不肯吃半点亏、受半分委屈。
后来,他觉得,他有衍妤就够了。
她那么美,那么聪慧,那么强大,那么耀眼。有她在身边,他不需要任何别的女子。
他以为。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偏偏要在他最自信、最笃定的时候,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枫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资格责怪衍妤。
是他的错。
是他先背叛的。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不管他是不是“鬼迷心窍”,不管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错了就是错了,背叛就是背叛。
她从一开始,就定下了绝对的平等制衡。
衍妤有足够的底气这般强硬。
她修为稳压枫秀一头,手握魔族半数经济命脉、坐拥封邑疆域、更是承载魔族存续的天命之人。她与枫秀,从来都不是寻常帝后尊卑,而是势均力敌、对等而立的两大强者。
凭什么男子称帝便可三宫六院、风流肆意,女子为后便要困守深宫、终生守节?
衍妤从不信这世俗桎梏,更不会委屈自己。
她可以安稳相伴、尽心辅佐,却绝不接受单方面的忠贞与牺牲。
逆天魔龙族修为越高,子嗣便越是艰难,从无例外。
彼时二人成婚已近六百年,朝夕相伴、例行双修,却始终毫无子嗣动静。
逆天魔龙族的寿命悠长,可“年轻”是有期限的。一旦错过最佳的生育年龄,子嗣的希望就会越来越渺茫,直至彻底消失。
族中长老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哪怕有星魔神的天命预言兜底,可族群传承、皇族存续、魔族未来,皆系于此,容不得半分侥幸。
逆天魔龙族人丁本就凋零稀少,皇族血脉更是断不起。
族中一众长老忧心忡忡,几番商议之下,终究忍不住试探性上奏,恳请枫秀广纳族中适龄贵女入宫侍奉,双管齐下,为皇族传承铺路,以免天命落空、族群无继。
可彼时的枫秀,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
他心底笃定,他与衍妤的天命子嗣,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迟早会如约降临,无需这般仓促将就。
更清醒地知晓,自己绝不能踏出这一步。
他太了解衍妤的性子,刚烈桀骜、爱憎分明、从不吃亏。
一旦他纳娶旁人,便是彻底撕碎当年的婚约契约,她定然不会再有半分留恋,转身便会寻得旁人相伴。
届时,何止是后宫风月紊乱,月魔神阿加雷斯,定然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毫不犹豫自荐枕席。
枫秀想稳稳留住她,维系着这份平稳相守的岁月。
可天意弄人,世事从来难料。
数年前,枫秀亲自巡视边境行省,巡查魔族与人族交界疆域,本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却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悔恨源头。
他在边境偶遇了一名人族女牧师。
那人族女子温婉清丽、带着魔族女子难以拥有的柔弱美丽,像一缕无根浮萍,轻易勾乱了他数百年的沉稳心境。
素来冷静自持、眼高于顶的枫秀,不知为何,竟像是被鬼迷心窍一般,一时色令智昏,彻底失了分寸。
为了这区区一个人族女子,他不顾两族纷争,不惜对自家魔族子民下手,甚至一纸诏令,明令边境魔族不得擅自攻打人族疆域。
他更是荒唐至极,在边境之地亲手筑造了一座雅致小屋,抛开帝王尊荣、抛开皇族责任,日日流连此地,与那名人族女子朝夕相伴,甚至脱口而出,称那方寸天地,是他的家。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美人,衍妤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他对衍妤的感情,是敬重、是欣赏、是珍视、是七百年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深厚情谊。
可他对那个人族女子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如同野兽一般的冲动。不讲道理,无法控制,让他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那个人族女子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不是衍妤生的,而是一个人族女子生的。这对衍妤来说,是羞辱,是背叛,是不可原谅的践踏。
得知此事的衍妤,冷静地为自己选择了新的相伴。
瓦沙克爱慕她数百年,隐忍克制、默默守护,事事周全、温柔纯粹、从无奢求,衍妤顺势而为,坦然将长久暗恋自己的瓦沙克收入身侧,自此心安理得,频频留宿星魔塔,光明正大与他相伴,毫无半分遮掩顾忌。
你先不忠,我便不义。
是枫秀先撕碎了契约,便再也没有资格要求她独守空闺、忠贞不渝。
枫秀得知她的选择后,满心都是懊悔。可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再多悔恨也无济于事。
他与衍妤相守六百年,夜夜相伴、尽心期许,血脉交融无数次,始终未能孕育的天命子嗣,他与那名人族女子,不过荒唐相伴一年,寥寥数次温存,对方竟轻而易举怀了身孕。
逆天魔龙族血脉至高无上、人族体质孱弱,根本难以承载龙裔,为何这般逆天的概率,偏偏落在了最荒唐的一段纠葛里。
每每思及此处,枫秀便痛苦不堪,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满心皆是荒谬。
枫秀这盘顶级、人人艳羡的佳肴,她踏踏实实、不厌其烦地品尝了整整六百年。
再美味的珍馐,吃够六百年也早已乏味腻味。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换下这盘吃腻的佳肴,心安理得地去品尝别的精致小蛋糕。
世间最公平的因果,大抵便是如此。
他先负她在先,便再也无权过问她的余生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