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阁之恋
第一章 桑榆晚照
六月末的杭州，热浪裹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桑榆站在听潮阁文化传媒公司的写字楼下，抬头望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手心里攥着的简历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这个名字是外婆起的。外婆说，傍晚的霞光最美，不必羡慕朝阳。二十三岁的桑榆此刻站在这里，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她是个画画的。
准确说，是个刚从美院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画画人。
电梯停在十七层，门打开的瞬间，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阳总！阳总你听我说，这个月的排班表真的不是我弄丢的——”
“麦麦你让开，我看着Js就想笑——”
“北夜哥你管管崔十八，她又在偷吃我的薯片——”
桑榆愣在电梯口。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小跑着迎上来：“您好！是来面试的吗？桑榆老师对吧？这边请这边请！”
桑榆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跟着往前走。穿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她忍不住四处打量——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虚拟形象立绘，有的古风飘逸，有的现代潮流，还有几块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直播间的弹幕。
“——感谢‘听潮阁最靓的仔’送的嘉年华！老板大气！”
“——下面有请我们的治愈系小天使崔十八为大家带来一首——”
“十八！收着点！这儿有客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桑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宽松T恤的年轻人正冲着一个方向喊话。那人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你好啊新同事！我是赵太阳，他们都叫我阳总，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桑榆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又冒出一个脑袋：“阳总你别谦虚，打杂的能坐老板办公室？”
“Js你闭嘴。”
“好的阳总。”
桑榆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赵太阳眼睛一亮：“哎，笑了笑了！行了，面试肯定能过！能让我们家这些皮糙肉厚的画师团队笑的，都是好人！”
桑榆被安排进了一间会客室。不一会儿，负责面试的人来了——是听潮阁的运营总监，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干练利落的女人。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桑榆的作品集让对方很满意。
“你擅长什么风格？”总监问。
“古风多一些，也画现代。”桑榆想了想，“我看了你们的一些虚拟形象，古风类的……有些细节其实可以再考究一些。”
总监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这个，”桑榆指着手机里的一张截图，“唐代的服饰，腰带应该是蹀躞带，还有这个发型——三鬃，是御马的标志。还原这些细节，粉丝应该会更买账。”
总监沉默了两秒，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五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探进头来：“听说来了个懂唐代服饰的？”
桑榆后来才知道，这位是听潮阁的内容总监，正为即将启动的“昭陵六骏”文旅合作项目头疼——他们需要为六匹唐代战马创作立绘，却苦于找不到既懂绘画又懂历史的合适人选。
面试结束的时候，总监直接伸出了手：“什么时候能入职？”
桑榆有点懵：“啊？”
“明天？后天？下周一也行。”总监笑着说，“正好下周我们有个团建，认识认识人，熟悉熟悉环境。”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桑榆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突然想起外婆说的话。
“为霞尚满天。”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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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入职的那天，听潮阁的办公区比上次更热闹。
她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画室里——说是画室，其实也就十来个平方，但落地窗明亮，画板、数位屏一应俱全，墙上还贴满了各种虚拟形象的设定图。
“怎么样？还满意吗？”赵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
桑榆点点头：“挺好的，谢谢阳总。”
“别叫阳总，叫太阳就行，”赵太阳摆摆手，“或者叫阳仔，或者叫老赵，或者叫——”
“阳总，行政那边找你签字。”一个声音从走廊传来。
赵太阳回头：“麦麦你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画师桑榆，以后咱们的虚拟形象就靠她了。”他又转向桑榆，“这是麦麦，我们公司的气氛组组长，人送外号——开心果。”
桑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宽松的卫衣，走路带风，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走到近前，他热情地伸出手：“你好啊！我叫麦麦，麦子的麦，不是麦当劳的麦！”
桑榆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暖烘烘的，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至于让人不适。
“桑榆，对吧？”麦麦的眼睛亮亮的，“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名字好听！”
桑榆愣了一下：“你知道这句诗？”
“那当然，”麦麦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有文化的人好吧。虽然平时大家都说我只会傻乐。”
旁边赵太阳已经笑出了声：“麦麦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冤枉你似的。”
“阳总你这样真的好吗？”
“挺好的。”
桑榆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麦麦正好看到这个笑容，一瞬间，他觉得窗外六月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什么……”他突然有点结巴，“桑、桑榆老师，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找我！我什么都能干！搬东西、买咖啡、修电脑、帮画师削铅笔——”
“咱们现在用数位屏。”赵太阳友情提示。
“那就擦屏幕！”麦麦毫不尴尬，“总之，欢迎来到听潮阁！”
走廊那头又传来喊声：“麦麦！赵太阳让你们俩去开会！”
“来了来了！”麦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桑榆一眼，“真的，有什么事一定找我啊！”
他跑远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活力。
赵太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经过门口时，冲桑榆眨了眨眼：“看见没？我们这儿的人就这样，热情得过分。慢慢习惯啊。”
桑榆点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麦麦跑出十几米后，突然拽住赵太阳的袖子：“阳总。”
“嗯？”
“完了。”
“什么完了？”
麦麦一脸严肃：“我好像……完了。”
赵太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完了啊。”
“你哦什么哦？”
“没什么，”赵太阳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
“行行行，没想太多。走吧，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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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桑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画了一天草图，眼睛有点酸。她揉着眼睛走出画室，发现办公区依然灯火通明——直播间还在继续，有的厅里传来歌声，有的厅里是聊天的声音。
“桑榆老师！”一个脑袋从茶水间探出来，“喝奶茶吗？我们点外卖！”
是崔十八，那个据说上过《天赐的声音》的治愈系歌手。她扎着马尾，笑起来甜甜的，完全不像个“明星”。
桑榆还没回答，旁边又冒出几个人。
“十八你又偷吃零食！”
“北夜哥你别冤枉我，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吃！”
“十八姐姐给我带一杯——”
“尹妹你一个男生凑什么热闹——”
茶水间里乱成一团。
桑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抢着报奶茶口味，看着有人拿小本本认真记录，看着那个叫北夜的男生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偷偷往崔十八杯子里多加了份珍珠。
“习惯就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桑榆转头，发现是那个叫Js的男生，下午在赵太阳旁边插科打诨的那个。
Js朝茶水间努努嘴：“咱们这儿就这样，表面上是个正经公司，实际上就是个大型幼儿园。”
“Js你说谁呢？”茶水间里飞出一包薯片，准确地砸在Js头上。
Js淡定地接住薯片，拆开，边吃边说：“看见没？这就是我的日常。”
桑榆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麦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奶茶算我账上！今天我请客！”
茶水间里一片欢呼。
麦麦挤进来，看到桑榆，眼睛又亮了起来：“桑榆老师也在！你喝什么口味？珍珠要多少？糖度呢？”
“我……”桑榆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都行。”
“都行是最难买的！”麦麦一脸严肃，“这样，我给你选个最受欢迎的——经典珍珠奶茶，三分糖，正常冰，珍珠多多的！好不好？”
桑榆点点头：“好。”
麦麦的笑容更大了，转身冲着记单的人喊：“季然！记一下，桑榆老师——经典珍珠，三分糖，正常冰，珍珠多多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喊这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季然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茶水间里继续热闹着，有人开始讨论今晚的直播内容，有人抱怨某个厅的排班不合理，有人偷偷把别人杯子里的珍珠倒进自己杯子里然后被发现。
桑榆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刚来这个城市不到一周，刚入职这家公司不到一天。按理说，应该还在适应期，应该还有些局促和不安。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吵吵闹闹的茶水间门口，看着这群人毫无形象地抢奶茶、开玩笑、互相拆台，她心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里好像……还不错。
麦麦端着两杯奶茶挤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喏，你的。趁冰喝，一会儿化了就没灵魂了。”
桑榆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珍珠Q弹，茶香浓郁，甜度刚刚好。
“好喝吗？”麦麦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喝。”
“那就好！”麦麦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小学生，然后被旁边的人拽走了，“来了来了别拽我——”
他跑开的时候，桑榆注意到，他手里那杯奶茶，和她的一模一样。
经典珍珠，三分糖，正常冰，珍珠多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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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奶茶外卖送到后，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都是插吸管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
桑榆原本打算喝完奶茶就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茶水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听着他们聊天。
“明天团建去哪儿？”有人问。
“阳总定的是轰趴馆，有KTV、台球桌、Switch，还有个大厨房，可以自己做饭。”麦麦如数家珍。
“做饭？”崔十八眼睛亮了，“谁做饭？”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个方向。
正在默默喝奶茶的男生抬起头，一脸无辜：“干嘛？”
“当归，你的手艺……”北夜慢悠悠地开口，“据说是被米其林餐厅挖过的？”
“那是谣言。”
“但确实好吃。”
“那倒是。”当归毫不谦虚地点点头，“行吧，明天我掌勺，你们打下手。”
“凭什么你掌勺我们打下手？”有人不服气。
“因为你们做的东西，自己敢吃吗？”
一片沉默。
桑榆又笑了。
麦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小声说：“当归做饭是真的好吃，明天你有口福了。”
桑榆转头看他，发现他离得有点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你也去吗？”
“那当然！”麦麦理直气壮，“团建怎么能少了我？我是气氛组组长！”
“气氛组……是干什么的？”
“就是——”麦麦想了想，“负责让大家开心的。”
“哦。”
“你不信？”
“信。”桑榆抿着嘴笑，“看出来了。”
麦麦愣了愣，然后也笑了：“桑榆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
茶水间突然安静了一秒。
桑榆的脸微微发热。
下一秒，崔十八的声音打破沉默：“麦麦你干嘛呢？肉麻死了！”
“我实话实说！”麦麦理直气壮。
“实话实说也不行，你看看人家脸都红了！”
桑榆：“我没有……”
“有有有，我看见了！”尹妹凑过来，“麦麦你离人家远点，别吓着新同事。”
麦麦乖乖往后退了一步：“好的好的，我退，我退。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嘛……”
桑榆低着头喝奶茶，耳朵尖还是红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确实……挺好看的。
晚上八点，桑榆终于准备离开。
麦麦非要送她到电梯口：“你刚来，不熟悉路，万一走丢了呢？”
“就十几米。”
“十几米也可能走丢！”
电梯来了，桑榆走进去，转过身。
麦麦站在电梯口，冲她挥手：“明天见啊桑榆老师！记得十点集合，别迟到！”
“知道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眼，是他依然灿烂的笑容。
电梯下行的时候，桑榆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发现嘴角还挂着笑。
她连忙抿了抿嘴。
——笑什么笑。
——第一天认识的人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外面的夜色已经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她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桑榆啊，缘分这种事，来的时候，是挡不住的。”
彼时年幼，不懂。
此刻站在六月的晚风里，她好像突然懂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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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七楼。
麦麦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看什么呢？”赵太阳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人早走了。”
“我知道。”麦麦没回头。
“那你趴这儿干嘛？”
“感受一下晚风。”
赵太阳沉默两秒：“麦麦。”
“嗯？”
“你完了。”
麦麦终于回过头，一脸认真：“阳总，我问你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一个人，
第一次见到另一个人，就觉得……就觉得自己好像……你说这是不是——”
“是一见钟情。”赵太阳替他接上。
麦麦张了张嘴，没反驳。
赵太阳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麦麦啊，明天团建，好好表现。”
“表现什么？”
“你说呢？”赵太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走了，“走了走了，都散了，明天团建别迟到——”
麦麦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跳得有点快。
他挠挠头，自言自语：“完了，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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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听潮阁内部群聊】
赵太阳：@所有人 明天团建，十点集合，别迟到
麦麦：收到！
崔十八：收到！
北夜：收到
Js：收到，阳总报销吗
赵太阳：报销
Js：阳总大气！
尹妹：阳总我能带游戏机吗
赵太阳：带
七月：阳总我能带零食吗
赵太阳：带
桥鹊：阳总我能带徐来吗
徐来：？？？
桥鹊：开玩笑的
赵太阳：……
赵太阳：你们明天都给我安分点
麦麦：阳总，什么叫安分？
赵太阳：就是别给我整幺蛾子
麦麦：那可能有点难
赵太阳：？
麦麦：因为我是气氛组组长啊
赵太阳：……
崔十八：哈哈哈哈哈哈哈
北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Js：阳总节哀
赵太阳：我后悔招你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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