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急诊室的夜晚
温芊没想到,第二次见到小宝,会是在急诊室。
那天是她值班。
晚上九点多,急救通道的灯闪起来,平车推进来一个小男孩,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小手紧紧攥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衣角。
那个男人是赵太阳。
“医生!快看看他!”赵太阳的声音都在抖,“他发烧了,烧到四十度,还一直说胡话——”
温芊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认出了那个孩子。
小宝。
“交给我。”她快步上前,一边检查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下午……下午还好好的,晚上他爸爸去直播,让我看着,我给他洗澡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烫,后来就越来越烫——”
温芊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宝,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宝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医生……姐姐……”
他还认得她。
温芊心里一紧。
“推抢救室。”
*
崔十八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宝已经在抢救室里待了四十分钟。
他跑进来的样子狼狈极了——外套只穿了一半,一只袖子还没套进去,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他腿上还打着石膏,跑起来一瘸一拐,好几次差点摔倒。
赵太阳迎上去,被他一把抓住。
“小宝呢?”
“在抢救室。”
“怎么回事?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洗完澡就开始发烧,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退烧药也没用,温度越来越高,我就赶紧送医院了——”
崔十八松开他,踉跄着往抢救室走。
护士拦住他:“先生,你不能进去,医生正在抢救——”
“我是他爸爸!”
“那也不能进,你在外面等着——”
“让我进去!”
温芊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崔十八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像样子。赵太阳在旁边拉着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稳。
“崔十八。”
他猛地抬头,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温芊,小宝怎么样?”
他的手在抖,攥得她手腕生疼,但她没挣脱。
“急性肺炎,伴有高热惊厥。”她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情况稳定了,在输液。我们给他用了退烧药和抗生素,接下来要看他的体温能不能降下来。”
“惊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抽筋了?”
“之前有过一次,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温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放心,我们处理得很及时,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心疼,温芊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跟我来。”她拉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在这儿等着。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温芊转身回了抢救室。
*
小宝烧了一夜。
温芊一夜没睡。
她守在抢救室里,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监护仪,隔一会儿就去摸一摸小宝的额头。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就会小声叫“医生姐姐”,然后又睡过去。
凌晨三点,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温芊松了口气,走出抢救室,想去找崔十八说一声。
他不在长椅上。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发现他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头埋得很低。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崔十八。”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温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小宝体温降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三十八度五,还在降。应该没事了。”
他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真的?”
“真的。”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
温芊就蹲在他面前,没走。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一岁半。”
温芊没说话,静静听着。
“那时候他也是发烧,半夜突然烧起来,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等了一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他生病。”
“他妈妈……”
“我们离婚了。”他说,“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就是……不合适。她想去大城市发展,我想留在老家带孩子。她走的那天,说等小宝大了再来接他。后来……就没回来过。”
温芊看着他。
走廊的灯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他,”他说,“怕他生病,怕他受伤,怕他问妈妈去哪了。我以为我已经够小心了,结果还是……”
“这不是你的错。”温芊打断他,“小孩子生病很正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抬起头看她。
“真的。”她说,“我见过很多家长,你是最负责的那种。”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温芊,”他哑着嗓子,“谢谢你。”
她摇摇头。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走廊尽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小宝醒了。
崔十八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温芊赶紧扶住他。
“慢点。”
他点点头,往抢救室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你不来吗?”
温芊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
小宝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经亮了。看见崔十八,他立刻伸出手:“爸爸!”
崔十八走过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
“爸爸在,爸爸在。”
小宝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奶声奶气的:“爸爸,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医生姐姐给我打针。”小宝抬起眼睛看温芊,委屈巴巴的,“好疼。”
温芊忍不住笑了。
“打了针才能好啊,”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小宝点点头,然后又问:“医生姐姐,你一晚上都在吗?”
“嗯。”
“那你累不累?”
温芊愣了一下。
“我不累。”她说。
小宝歪着头看她,忽然说:“那你去我家吃饭吧。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崔十八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小宝不理他,继续认真地说:“你救了小宝,爸爸应该请你吃饭。太阳爸爸说的,救命之恩,要涌泉相报。”
温芊笑出声来。
“好。”她说,“等你好了,我去你家吃饭。”
“拉钩。”小宝伸出小手指。
温芊伸出手,和他拉了一下。
崔十八在旁边看着,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
那天早上,温芊下班的时候,崔十八还在病房陪小宝。
她换好衣服,准备回家睡觉,经过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崔十八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小宝的手。小宝也睡着了,另一只手抱着他的爸爸的胳膊,睡得安安稳稳。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蹲在走廊角落里哭的男人,那个抱着儿子红了眼眶的男人,那个说“我已经够小心了”的男人。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小宝好些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
“好多了,刚吃了粥,又睡着了。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你快睡,一晚上没睡,肯定累坏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你也睡一会儿,别一直守着。”
“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小宝说的话。
“你去我家吃饭吧。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她发现自己有点期待。
*
三天后,小宝出院。
温芊那天刚好休息,但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值班,是去看小宝。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崔十八正在收拾东西,小宝坐在床上,拿着一幅画给她看。
“医生姐姐!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高的那个拄着拐杖,中的那个穿着白大褂,小的那个躺在床上。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医生姐姐,这个是小宝。”小宝指着画认真地解释,“爸爸的腿还没好,所以拄着拐杖。医生姐姐在给小宝打针,小宝在睡觉。”
温芊看着那幅画,笑了。
“画得真好。”
“送给你!”小宝把画塞到她手里,“谢谢你救了我爸爸,也救了我。”
温芊拿着那幅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崔十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那幅画。
“这小子画画比他爸强。”他说。
温芊抬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气色比那天晚上好多了。看见她看过来,他笑了笑。
“温芊,”他说,“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请你吃饭。”他说,“小宝说的,救命之恩,要涌泉相报。”
温芊看着他,又看看小宝。
小宝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笑了。
“好。”
*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去了他家。
是个普通的小区,普通的房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绘本。沙发上放着一只毛绒熊,是小宝的。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崔十八在厨房做饭,小宝拉着她参观自己的房间。
“医生姐姐你看,这是我的画!”
墙上贴满了画,有画爸爸的,有画太阳爸爸的,有画各种奇奇怪怪的动物和人的。最中间的那一幅,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窗边。
温芊愣了一下。
那幅画,和崔十八在医院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这个是我画的!”小宝骄傲地说,“爸爸说,画的是医生姐姐。”
温芊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线条很稚嫩,但能看出来很用心。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好看吗?”小宝问。
“好看。”她说,“这是小宝画得最好的一幅。”
小宝开心地笑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崔十八坐在对面,一边给小宝夹菜,一边问她合不合口味。
“好吃。”她说,“真的好吃。”
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吃完饭,小宝困了,崔十八去哄他睡觉。温芊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那些画,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轻声细语。
“爸爸,医生姐姐以后还会来吗?”
“你想让她来吗?”
“想。”
“那爸爸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让她愿意来。”
温芊的嘴角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崔十八出来,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腿还没好。”
“那……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得很慢。小区的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下,温芊停住脚步。
“就送到这吧。”
崔十八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温芊,”他开口,“以后……还能请你吃饭吗?”
温芊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笑了。
“可以。”她说,“但下次换我请。”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
温芊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温芊!”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白色的卫衣被灯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笑。
“谢谢你。”他说,“今天,还有那天晚上。”
温芊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终于落了地。
“不客气。”她说,“崔十八,晚安。”
“晚安。”
她转身继续走,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