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天光未亮,沈烬辞便已立在宫门外的寒雾里。
一身新赐的青绯色官服,料子是好的,穿在他身上却像一层裹身的枷锁。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写着翰林院编修——无实权、无俸禄、无差事,明晃晃的三虚之职,专为安置他这亡国质子。
宫门一开,众臣鱼贯而入。
目光如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有人侧目鄙夷,有人低声嗤笑,有人刻意绕开,仿佛他身上沾着洗不掉的亡国晦气。往日里趋炎附势的朝臣,此刻连半句虚与委蛇都吝于给他。
沈烬辞垂着眼,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白玉阶。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折腰的孤竹。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左右。
他被安排在最末一席,近着殿门,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
瑞帝临朝,议事过半,户部尚书忽然出列,话锋一转,轻飘飘指向末尾:“陛下,臣听闻翰林院近日整理旧档,疏漏颇多。沈编修既是前朝皇子,熟稔文典,何不将此事全权交予他?也好让他……为大瑞尽点心。”
话音一落,满殿低低的哄笑。
谁都知道,那是堆积了十余年的霉烂旧档,又重又杂,通宵达旦也理不清,分明是故意刁难。
无人替他说话。
沈烬辞缓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
没有辩解,没有怨怼,应得干脆利落。
瑞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扫过他,不置可否,只淡淡一句:“既领了差事,便用心办。”
“臣遵旨。”
退朝时,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去,议论声有意无意飘进他耳中。
“不过是个阶下囚,也配穿官服站在朝堂之上?”
“看他能装到几时,过几日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陛下不过是拿他当摆设,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烬辞置若罔闻,独自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旧档,木牌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孤寂的声响。
走出宫门,日头已升至中天,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暖意。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旧档沉重,勒得掌心发红,指节泛白,他也不肯松手。
这不是劳累,是他自己选的枷锁。
行至宫道转角,一片梅林之下,迎面遇上一队仪仗。
为首的少年一身锦袍,腰系玉带,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是太子谢惊白。
左右站岗的侍从立刻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沈烬辞停步,抱着旧档,缓缓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臣,参见太子殿下。”
风拂过梅林,落梅簌簌,飘落在他发间、肩头,也落在那摞陈旧的卷宗上。
谢惊白目光落在他怀中沉重的旧档上,又轻轻抬眼,看向他苍白却清绝的脸,眼底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温和沉静。
他抬手,虚扶一把,声音清和如泉:“沈先生不必多礼。”
一句“先生”,不轻不重,却将满朝的鄙夷与排挤,轻轻隔在了身后。
沈烬辞垂眸:“殿下折煞臣了。”
谢惊白目光微顿,落在他泛红的指节上,轻声道:“这些卷宗沉重,先生一人,怕是吃力。”
他侧头,对身边内侍吩咐:“取两个小太监,替沈先生送回去。”
“臣……”沈烬辞刚要推辞。
“先生既在翰林院当差,便是为朝廷办事,”谢惊白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寸,“若是累坏了身子,反倒耽误正事。”
说罢,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带着仪仗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衣袂相擦,一缕淡淡的梅香掠过,转瞬即逝。
沈烬辞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队人影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怀中旧档依旧沉重,可方才那一句温和的“先生”,那一点不动声色的照拂,竟像一缕极细的暖意,悄无声息,渗进了他早已冻僵的骨血里。
他站在落梅之中,沉默许久,终是抱着卷宗,一步步走向自己那间偏僻冷清的偏院。
深宫路遥,人心如冰。
可他没想到,这万丈寒宫之中,竟还有人,肯给他一分不掺轻蔑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