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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恨

君歌难盏灯

长乐宫的安神香,如今早已变了味道。

往日里清浅柔和的烟气,混着日渐浓重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缠缠绵绵裹住整座宫殿,将昔日的华贵与端庄,一点点蚀得破败不堪。

自谢珩被遣返封地、彻底断绝储君之路后,吴妃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起初只是终日静坐,不言不语,佛珠碎了一串又一串,宫女不敢再呈上新的,只能任由她枯坐在贵妃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一坐便是整日。她鬓边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松垮,华贵的宫装也常常数日不换,褶皱里裹着化不开的颓败。

后宫众人起初还带着几分假意的探望,没过几日,便察觉出不对劲,渐渐避之不及。长乐宫成了紫禁城里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地,唯有贴身侍女青禾,日日守在殿内,陪着日渐疯魔的主子,胆战心惊。

这日入夜,晚风卷着殿外梧桐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烛火昏黄,明明灭灭映在吴妃脸上,衬得她神情阴鸷可怖。她不再捻佛珠,指尖死死抠着榻边的云锦软垫,丝线被她一根根扯断,散乱的线头缠在枯瘦的指节上,如同缠绕她半生的执念。

这些日子,她看似沉寂,实则日夜都在翻来覆去回想一切。

回想自己半生筹谋,回想谢珩自幼刻苦,回想后宫步步惊心的算计,回想那一夜密旨传来时,她支离破碎的期盼。所有的悔恨、不甘、怨毒,最终都顺着思绪,死死钉在了一个名字上——池观叙。

若不是池观叙。

若不是谢珩为了那点可笑的执念,执意纠缠于他,又怎会在大将军府前长跪一夜,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是池观叙,又怎会当众戳破谢珩重病的谎言,陛下又怎会震怒,直接斩断谢珩所有前路?

是池观叙,毁了她的儿子,毁了她半生心血,毁了本该唾手可得的太后尊荣。

“是他……都是他……”

吴妃低低地呢喃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猩红的戾气,原本涣散的瞳孔死死收缩,死死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仿佛池观叙就站在她面前。

青禾端着安神药进来,刚跨进殿门,便被这股刺骨的寒意冻得脚步一顿。

还未等她开口,吴妃已经猛地从榻上扑了下来。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身子此刻爆发出疯癫的力气,她一把攥住青禾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疼得青禾忍不住闷哼一声。

“药……不用了。”吴妃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扭曲的狂热,“哀家要的不是安神,是血!是那个毁了珩儿的人的血!”

青禾心头巨震,慌忙想要挣脱:“娘娘,您冷静些,池公子如今在镇国将军府,有楚将军护着,我们动不得啊!”

“动不得?”

吴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长乐宫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笑着笑着,泪水又顺着枯槁的脸颊滚落,混着怨毒与绝望。

“凭什么他好好活着?凭什么珩儿困在封地日夜煎熬,哀家困在这冷宫里生不如死,他却能安稳坐在将军府里,看我们母子落得这般下场?”

她猛地甩开青禾,踉跄着扑到桌案前,一把扫落上面的杯盏玉器。

“哐当——”

碎裂声此起彼伏,满地狼藉。

吴妃踩过满地碎片,赤着的脚踝被划破,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殿外,一字一顿,狠戾入骨:“池观叙必须死。只有他死了,珩儿的恨才能平,哀家这半生的苦,才算没白受!”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叩首:“娘娘万万不可!楚庾手握京畿兵权,陛下又刚安抚过将军府,此时动手,一旦败露,别说殿下,连娘娘您都会万劫不复啊!”

“万劫不复?”吴妃低头看向跪地的侍女,眼底满是疯狂,“哀家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珩儿储位已断,哀家在这宫里,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若不能拉着池观叙一起下地狱,哀家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抚上青禾的头顶,语气阴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去,动用哀家当年藏在宫外的暗线。不用正大光明闯将军府,轮椅上的废人,本就身子孱弱。下毒,制造意外,不管用什么法子,哀家只要一个结果——池观叙,必须死。”

青禾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娘娘……那些暗线早已沉寂多年,贸然启用,极易暴露……”

“暴露又如何?”吴妃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事已至此,哀家早已不在乎死活。你若不肯去,那便由你先去给池观叙陪葬。”

疯癫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毁天灭地的恨意。

青禾看着眼前彻底疯魔的主子,心底一片冰凉。她清楚,此刻的吴妃,已经被执念啃噬殆尽,什么理智,什么权衡,什么后路,都成了空谈。

她只能颤抖着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奴婢遵旨。”

夜色渐深,长乐宫的疯癫被宫墙牢牢锁在里面,无人知晓。

一道阴冷的密令,借着夜色,悄然送出皇宫,顺着早已沉寂的暗线,朝着镇国将军府的方向,无声蔓延而去。

偏院之中,池观叙正倚着轮椅,望着天边冷月出神。

晚风拂过窗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微微蹙眉,莫名地心头一沉,像是有什么阴毒的东西,正隔着重重院墙,朝他缓缓逼近。

密令送出长乐宫的第三日,一封封着蜡封、字迹潦草颤抖的私信,借着驿卒往来封地的缝隙,悄悄递入了谢珩所在的王府。

送信人是青禾的心腹小太监,不敢久留,只匆匆将信塞到谢珩近侍手中,便隐入了暮色。

彼时谢珩正独坐院中,望着皇城方向枯坐,形容枯槁,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悔恨与茫然。自被遣返封地后,他日日酗酒,日渐颓靡,封地的锦衣玉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镀金囚笼。

近侍将信件呈上来时,他本无心拆阅,指尖触到粗糙的信纸,莫名心头一紧。拆开蜡封,一行行字映入眼帘,青禾惶急恐惧的笔墨跃然纸上,字字句句,皆是吴妃疯魔欲杀池观叙、暗线即将动手的实情。

信末一句:殿下,娘娘已疯,刺杀就在今夜,池公子危矣,盼殿下速决。

信纸在谢珩手中骤然被攥皱,指节泛白。

池观叙……

那个在大将军府门前,与他彻底决裂、言语如刀的故人。那个斩断三年相伴、撕碎他所有念想的人。

恨意、怨怼、不甘,瞬间翻涌上来。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慌乱与焦灼。

他可以恨池观叙,可以怨他的决绝,可以痛斥他的冷漠,可他从未想过,要看着池观叙死在他母亲的手中。

那是刻在三年朝夕里的牵绊,是哪怕决裂,也未曾彻底磨灭的执念。

“备马,即刻回京。”

谢珩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近侍大惊失色,慌忙跪地阻拦:“殿下!陛下严令无诏不得入京,私自折返是抗旨重罪,一旦被察觉,便是死罪啊!”

“死罪?”谢珩惨然一笑,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本王早已是弃子,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甩开近侍,踉跄着翻身上马,不顾封地守军的阻拦,策马狂奔,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镇国将军府早已沉入寂静。

楚庾近日忙于京畿防务巡查,府中护卫虽严,偏院却素来清净,池观叙不喜人多,夜里值守的护卫只在院外巡守。

几抹黑影借着高墙阴影,悄然翻入偏院院墙,呼吸压得极低,腰间短刃泛着冷冽寒光。

他们是吴妃沉寂多年的死士,行事狠绝,今夜只认一个目标——取池观叙性命。

偏院窗内,烛火摇曳。

池观叙刚看完一卷书,正抬手揉着眉心,轮椅停在窗边。连日来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愈发浓重,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窗棂“咔嚓”一声被外力撞开。

黑影裹挟着夜风破窗而入,短刃直刺池观叙心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池观叙双腿不便,坐在轮椅上避无可避,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道狼狈却决绝的身影,疯了一般撞开房门,直挺挺扑到池观叙身前。

“噗嗤——”

冰冷的短刃毫无阻碍,狠狠贯穿了那人的后背,刀尖从前胸透出,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涌出,溅落在池观叙素色衣袍上,刺得人双目生疼。

是谢珩。

他一路策马狂奔,日夜兼程,终是赶在了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子,硬生生替池观叙挡下了这致命一剑。

死士一击得手,却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个人来。

“殿下?!”

池观叙僵在轮椅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看着身前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谢珩?你怎么会来?”

谢珩背对着他,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颤抖。鲜血顺着他的衣摆,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艰难地回过头,苍白失血的脸上沾着风尘,往日里倨傲的皇子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目破碎的复杂情绪。

恨吗?恨。

怨吗?怨。

可到了这一刻,所有怨怼都被生死瞬间冲散,只剩下本能的护持。

“我母亲……要杀你……”谢珩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不能让她得逞……”

话音未落,院外的护卫听到动静,纷纷提刀冲来,脚步声嘈杂。

死士见大势已去,再难得手,对视一眼,迅速翻身越窗,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危机暂歇,可偏院之中,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谢珩的身子微微一歪,重重靠在轮椅扶手上,溅在池观叙身上的血还在不断蔓延。他视线渐渐模糊,望着近在咫尺的故人,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悔恨,有不舍,还有一丝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

“池观叙……”他气息微弱,“当年……若我不执着于储位……是不是……”

话语未尽,便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鲜血染红了素色窗纱,也染红了池观叙冰冷的指尖。

他伸手扶住倒下的谢珩,触到一片滚烫黏腻的温热,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三年决裂,一夜挡剑。

他看着身前气息微弱的人,心头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轰然碎裂。

院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碰撞之声刺破死寂。

楚庾面色铁青地踏入院中。方才京畿巡防行至半路,听闻将军府偏院遇刺,他几乎是立刻策马折返,进门便撞见满地刺目的猩红,以及轮椅上浑身浴血的池观叙,和靠在他身上快气息全无的谢珩。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楚庾瞳孔骤缩,快步上前:“观叙,你可有受伤?”

池观叙指尖还凝着未干的温热,他猛地回神,声音干涩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无事,是谢珩……”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探谢珩颈间脉搏,指尖触到微弱跳动的那一刻,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焦灼攥紧。

长剑贯穿胸腹,伤口深可见骨,失血已经快要将他的生机彻底抽干。

楚庾俯身查看谢珩伤势,眉头死死拧起,沉声道:“伤势凶险,需立刻寻军医施救。只是他身为被遣返封地的皇子,私自入京本就是抗旨,留在府中一旦消息走漏,陛下必定追责,到时候你我都要被牵连。”

池观叙闻言,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可方才那道直挺挺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声带着血沫的低语,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三年前决裂时的冷言、将军府门前的长跪、撕破脸皮的怨怼……在那一剑落下的瞬间,尽数被这淋漓鲜血冲得支离破碎。

他不能看着谢珩死在这里。

“楚庾,救他。”池观叙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无论代价是什么,先保住他的命。”

楚庾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他挥手遣散围在院中的护卫,严令任何人不得外传今夜之事,随即命心腹连夜去寻京中最好的军医,又让人取来伤药、止血绷带,亲自守在一旁,看着军医为谢珩处理贯穿伤。

利刃入体太深,缝合时谢珩数次痛得无意识痉挛,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池观叙坐在轮椅上,全程沉默看着,指尖攥得冰凉,每一次谢珩闷哼,他的心便跟着狠狠一抽。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无人再提过往纠葛,只被生死悬于一线的沉重笼罩。

同一时刻,长乐宫。

青禾捏着暗线传回的消息,双腿发软地跪在吴妃面前,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任务失败了……死士行刺时,谢珩殿下突然闯入,替池观叙挡下了那一剑,现在重伤昏迷,生死不明……”

“你说什么?”

吴妃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散乱的发丝垂在脸侧,眼神疯癫又阴鸷。

青禾咬着牙,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从谢珩突然回京,到舍身挡剑,字字都像重锤砸在吴妃心上。

疯魔的恨意瞬间被一股极致的恐慌取代,随即又扭曲成滔天怒火。

“珩儿……他怎么敢……怎么敢去救那个毁了他的人!”

吴妃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桌案上,桌上的药碗应声落地,碎裂声刺耳。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凄厉的嘶吼在殿中炸开:“哀家筹谋半生,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他不记哀家的苦,反倒要为了一个外人赔上性命?!”

她恨池观叙毁了谢珩,更恨谢珩到了这般境地,依旧放不下那点执念。

“谢珩若有三长两短,哀家定要池观叙血债血偿!”

吴妃眼底猩红,癫狂之意更甚,转身就要去动用更深的后手,却被青禾死死抱住腿。

“娘娘不可!”青禾泪流满面,“谢珩殿下私自入京,已经是抗旨重罪,如今又重伤在将军府,陛下那边很快就会收到风声,此时再动手,只会引火烧身,连殿下最后一丝生机都要被掐断!”

这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吴妃头上。

她僵在原地,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是啊。

谢珩抗旨回京,本就犯了帝王大忌,如今重伤留在镇国将军府,楚庾若是心一横,直接将此事上报,谢珩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吴妃缓缓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泪水混着绝望滚落。

半生筹谋,一朝尽毁,如今连儿子的性命,都悬在仇人的一念之间。

而将军府内,天快亮时,军医终于擦去额角冷汗,对着楚庾和池观叙低声道:“伤口暂时稳住了,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就看今夜能不能熬过高热,能不能止住内出血。”

池观叙望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谢珩,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守着他。”

楚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去处理后续烂摊子。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谢珩苍白的脸上。

池观叙坐在轮椅上,静静守在床边,看着那道狰狞的贯穿伤口,心中百感交集。

仇恨还在,隔阂未消,可那一剑,终究斩断了彼此之间冰封的决绝,也将所有人,再次拖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

作者😋

作者更新的很勤,放心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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