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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反攻日记1

不闻信香(暮昌)

门内的苏昌河蜷在锦被里,耳尖的绯红迟迟未褪,腰间的酸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的惨败。他攥着被角狠狠揉搓,指节泛白,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信誓旦旦宣告反攻、下一秒就被苏暮雨轻松拿捏的画面。

那些熬夜苦读的话本子、精心标注的笔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简直像孩童戏耍。苏昌河越想越气,猛地坐起身,扯过枕下那几本画册子就要撕碎——都是这些鬼东西误导他!

指尖发力的一瞬,他又顿住了。

“罢了。”他冷哼一声,把册子重新塞回枕下,“留着,日后当证据。”

什么证据?自然是苏暮雨“恃强凌弱”的证据。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昌河立刻躺倒,闭眼,呼吸放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仍沉睡未醒。

门被轻轻推开。苏暮雨端着食盒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某人颤个不停的睫毛,唇角微微勾起。

“醒了就起来喝粥。”

没反应。

苏暮雨也不急,把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慢条斯理地打开盖子。温热的米香混着蜜饯的甜味飘散开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精准地钻进苏昌河的鼻子。

苏昌河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加了桂花蜜。”苏暮雨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你爱吃的梅子姜。”

苏昌河继续装睡。

苏暮雨便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网,把苏昌河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片刻后,苏昌河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看什么看?”他凶巴巴地坐起身,扯过外袍披上,动作太大牵动了腰间的酸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暮雨伸手要扶,被他啪地打开。

“我自己能起。”

“嗯。”苏暮雨收回手,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大家长自然能的。”

这话听着像夸赞,可苏昌河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味。他冷哼一声,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就往嘴里送。

烫。

他险些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烫得眼眶泛红,却死撑着不肯出声。

苏暮雨递过一盏凉茶,在他对面坐下:“慢些。”

苏昌河灌了口茶,把那股子烫意压下去,垂着眼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他喝一口粥,嚼一粒梅子姜,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跟谁较劲。

苏暮雨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抬手把他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苏昌河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去了。

一碗粥见了底,苏昌河放下勺子,终于抬起眼。

“昨晚的事——”

“嗯?”苏暮雨微微偏头,神情无辜。

苏昌河被他这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气笑了:“你别装傻。”

苏暮雨便不装了,唇角弯了弯:“大家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昌河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改口道,“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暮雨:“这几日我要处理些家事,你别来打扰。”

苏暮雨也站起身:“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

苏昌河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苏暮雨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得很,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苏昌河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摆摆手,“罢了,你出去吧。”

苏暮雨点点头,收拾了碗筷放进食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粥还热着,晚上再喝一碗。”

门轻轻合上。

苏昌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半晌,忽然勾起唇角。

上钩了。

他太了解苏暮雨了。那人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越是说明心里记挂着这事。方才那句“你别来打扰”,换作往常,苏暮雨定然要追问缘由,可这回竟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反常。

反常就对了。

苏昌河踱回床边,从枕下抽出那几本册子,翻了翻,又合上。他不要这些花架子了,要玩,就玩点真的。

论心智、论手段、论对人心的把控,他苏昌河什么时候输给过苏暮雨?不过是先前走了弯路,把自己套进了话本子的条条框框里。现在想通了,自然要走自己的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且快,是慕青羊的。

苏昌河抬眸,就见窗纸上映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那探头探脑。他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慕青羊差点撞上来。

“大家长!”慕青羊后退两步,讪笑道,“您醒了?我正巧路过,正巧——”

“路过?”苏昌河倚着窗框,似笑非笑,“你这一天得路过多少回?”

慕青羊挠挠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大家长,那事儿……成了没?”

苏昌河看着他,不答。

慕青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找个借口开溜,就听苏昌河淡淡开口:“你那些话本子,哪儿来的?”

“啊?”慕青羊愣了一下,“就……就市集上买的,谢千机推荐的,说都是精品——”

“谢千机。”苏昌河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慕青羊意识到不对,连忙摆手:“大家长,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谢千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慌什么?”苏昌河懒洋洋地看他一眼,“我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慕青羊松了半口气,又听苏昌河道:“去告诉谢千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

“等等。”苏昌河叫住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下回再有好东西,直接送来,不用拐弯抹角。”

慕青羊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昌河已经关了窗。

屋内,苏昌河倚着窗框,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千机这人,心思深得很。当初送那些话本子来,说是“给大家长解闷”,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无非是想看他和苏暮雨斗法,好在一旁看个热闹。

行啊,那就让他看。

只是这热闹看到最后,谁是看客,谁是戏中人,还两说呢。

至于苏暮雨——

苏昌河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人此刻定是在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们相识太多年了,多到彼此的一个眼神都能读出十几种意思。这种默契有时是助力,有时却是阻力——就像昨夜,他刚一动念,苏暮雨就已经察觉,接下来的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把他牢牢摁在原地。

可默契也是双刃剑。

他能读懂苏暮雨,苏暮雨自然也能读懂他。但正因如此,才更好做文章。

苏昌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欲擒故纵。”

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

好戏,才刚刚开场。

日头落尽时分,苏暮雨端着晚膳推开门,就见苏昌河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神色淡淡的,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放下吧。”苏昌河指了指桌子,“我待会儿用。”

苏暮雨把食盒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苏昌河身边,垂眸看了眼案上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家事批注。

“看什么?”苏昌河抬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暮雨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苏昌河却忽然开口:“苏暮雨。”

“嗯?”

苏昌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他道:“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苏暮雨微微挑眉。

苏昌河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我知道你是让着我。我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招式,在你眼里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你陪着我闹,也不过是图个乐子。”

苏暮雨没说话。

苏昌河继续道:“我想通了,不跟你争了。争也争不过,何必自讨没趣。”

他说完,垂着眼等苏暮雨的反应。

屋子里静了片刻,苏暮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苏昌河。”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苏昌河抬眼,对上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心头一跳。

苏暮雨的指尖抵上他的下颌,不轻不重地抬起,迫使他直视自己:“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招谁教你的?”

苏昌河喉咙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多了。”

“是吗?”苏暮雨的手指顺着下颌滑到喉结,轻轻点了点,“那这里,跳什么?”

苏昌河一把抓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硬挤出几分镇定:“苏暮雨,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动手动脚。”

“好好说话?”苏暮雨任他抓着自己的手,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苏昌河,你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了?”

苏昌河被他噎住。

苏暮雨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间轻轻一按:“你每次打什么主意,这里都会快上半拍。你自己知道吗?”

苏昌河僵住。

苏暮雨把他的手腕举到两人之间,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脉搏,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方才你说‘不争了’,这里跳得比平日快了三成。”

“……”

“现在我说破你的心思,又快了一成。”

苏昌河猛地抽回手,耳尖红透,面上却强撑着镇定:“苏暮雨,你够了。”

苏暮雨却不再逗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回过头,看着苏昌河气鼓鼓的模样,温声道:

“粥趁热喝。晚上别熬夜,明日还要早起议事。”

门合上。

苏昌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

又被看穿了。

又被看穿了!

他狠狠一捶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方才那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在那人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什么脉搏快了半拍——这厮分明是在诈他!

可偏偏,他没诈错。

苏昌河捂着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服了。

他是真的服了。

跟这人斗了这么多年,居然忘了最要紧的一点——苏暮雨对他的了解,远比他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他动什么念头,那人看一眼就知道。他使什么招数,那人闭着眼都能拆解。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赢?

苏昌河坐到桌边,打开食盒,看着里面温热的粥和小菜,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不是那种被打败的泄气,而是另一种——软绵绵的,让人使不上劲的,却又莫名有些熨帖的泄气。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还是温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苏昌河喝完粥,把碗放回食盒,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一片月光出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们初识那年,苏暮雨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无数个日夜,无数场生死,那个人始终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想起昨夜,他被压在榻上,那人俯身看着他,眼底有光,轻声说:“苏昌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要强的时候,都特别……”

特别什么,那人没说完。

此刻苏昌河忽然有些想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特别可笑?特别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算了。

明日再说。

苏昌河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反攻这事儿,来日方长。不急,真的不急。

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屋外,苏暮雨倚着廊柱,望着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方才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捶桌子的闷响,长长的叹息,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知道那人此刻在想什么。

也知道那人明日醒来,定会把今晚的泄气统统抛到脑后,重新燃起那团不服输的火。

这就是苏昌河。

他爱的那个苏昌河。

苏暮雨转身,踏着月色慢慢走远。夜风轻拂,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日,又会有新的好戏吧。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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