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再度启程,戈壁深处的风越来越烈,天色渐渐阴沉,远处乌云翻涌,眼看便要迎来一场风沙暴雨。
卢凌风脸色一沉,立刻催马来到喜君车旁,沉声道:“要起风沙了,喜君,把车帘拉紧,车内坐稳,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掀帘出来。”
“我知道。”喜君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一丝安定。
可卢凌风依旧不放心,干脆勒马停在马车侧面,与车舆并肩而行,横刀出鞘半寸,周身气息紧绷。
风沙呼啸而来,打得他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与两侧,但凡有一点异动,他便能第一时间挡在喜君车前。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昏黄,车队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艰难前行。车轮陷入沙砾,车身摇晃不止,喜君在车内轻轻“唔”了一声,似是撞到了车壁。
就这一声轻响,立刻让卢凌风魂都提了起来。
“喜君!你怎么样?是不是撞到了?”他不顾风沙迷眼,伸手便想去掀车帘。
“我没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喜君连忙出声阻止,“你快管好马匹,别因我分神!”
卢凌风这才收回手,却依旧悬着心,干脆伸手按住车辕,用自己的力道稳住车身,减缓马车的摇晃。
狂风之中,他一手控马,一手扶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色披风早已被黄沙打脏,可他却半点不在意。
他只在意车内的人是否安稳。
这场风沙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风停沙落,卢凌风满头满身都是细沙,眉梢、发顶、衣领里全是黄土,模样狼狈不堪。
可他顾不上拍打尘土,第一时间便冲到喜君马车前:“喜君,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车帘掀开,喜君安然无恙,只是看着他满身沙尘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眉上的沙粒,指尖温柔:“你看看你,满身都是土,明明我在车里安安稳稳,你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卢凌风,你真的不用这般紧张。”
“我不紧张不行。”卢凌风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声音低沉沙哑,“只要你平安,我怎样都无妨。金桃再珍贵,也不及你一根发丝。”
这句话,他说得郑重无比。
在他心中,家国使命固然重要,可裴喜君,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失去使命,他可再战;失去她,他便一无所有。
当晚,车队扎营在一处河谷旁,水源充足,地势安全。
卢凌风亲自安排守卫,布下暗哨,又特意将喜君的帐篷搭在最内侧,紧邻自己的营帐,帐篷四周插上驱蛇虫的艾草,角落放上暖炉,甚至连枕头高低,都亲手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放心离开。
可夜半时分,河谷间气温骤降,寒风从帐篷缝隙钻进去。
卢凌风睡在外侧,本就浅眠,听到风啸声,立刻披衣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喜君帐篷外,静静站着。
帐内没有动静。
他又轻轻掀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往里看,见喜君睡得安稳,只是眉头微蹙,似是觉得冷。
他立刻转身,回自己帐中取了一床最厚的棉被,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轻轻盖在她身上,又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寒风钻进去。
他蹲在榻边,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眉眼温柔,鼻梁小巧,唇瓣微微抿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闯过南州诡驿,踏过宁湖鼍神窟,跟着他万里西行,从无半句怨言。她不怕危险,不怕颠沛,只怕与他分离。
卢凌风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喜君,”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珍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等回京,我一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再也不让你跟着我风餐露宿,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
他絮絮低语,说着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情话,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就在这时,喜君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卢凌风瞬间僵在原地,耳尖唰地红透,手足无措,像个被抓包的孩童。
“你……你怎么醒了?”他慌忙收回手,语气慌乱。
喜君却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糯:“我醒了,便听见有人在偷偷说情话。卢凌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卢凌风脸颊发烫,却还是重重点头,不再掩饰:“是真的,句句真心。”
“那我信你。”喜君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夜里冷,你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再去守夜,好不好?”
卢凌风心中一暖,轻轻坐下,小心翼翼地靠着榻边,不敢惊扰她。月光从帐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他就那样陪着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手轻脚起身,重新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帐篷,继续扛起护卫车队的责任。
第二日上路,喜君明显发觉,卢凌风对她的照顾,更是细致到了极致。
她渴了,水立刻递到手边,水温刚刚好;
她饿了,精致的点心第一时间送到面前;
马车颠簸,他便在旁一路扶着车辕;
阳光刺眼,他便用披风替她遮挡;
甚至她随口说一句路边的野花好看,他都会立刻勒马,亲自摘一朵最鲜艳的,别在她的发间。
薛环看得啧啧称奇,偷偷问苏无名:“先生,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以前可高冷了,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苏无名抚须而笑:“情之一字,能削刚为柔,能化铁为绕指柔。你师父这是,栽在义妹手里了。”
话音刚落,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树叶沙沙作响,杀气骤然弥漫。
卢凌风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勒马转身,挡在喜君马车之前,横刀出鞘,厉声喝道:“保护金桃!!”
卫士们立刻列阵,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埋伏在林中的劫匪足有数十人,手持利刃,呼啸而出,目标直指车队中央的金桃箱笼。一时间,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刀光剑影之中,卢凌风却半步未退,牢牢守在喜君马车旁,出招凌厉,每一刀都快准狠,将靠近马车的劫匪尽数斩杀。
他背对着马车,将喜君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如同最坚固的屏障,任凭刀风剑雨,也绝不后退一步。
“喜君,待在车里,别出来!”他高声叮嘱,声音沉稳有力,给她十足的安心。
喜君坐在车内,紧紧握着画笔,却半点不慌。
因为她知道,车外有个人,正用性命护着她。
激战不过半柱香,劫匪便被尽数剿灭,车队安然无恙,金桃分毫未损。
卢凌风收刀入鞘,身上溅了几点血渍,却毫不在意,第一时间转身奔向喜君马车:“喜君,吓到了吗?没事了,都解决了。”
喜君掀帘下车,看着他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刀伤,脸色瞬间一白,连忙拉住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卢凌风满不在乎,“只要你没事便好。”
“什么叫不碍事!”喜君眼眶一红,立刻从画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替他清理伤口、包扎,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卢凌风,你下次不许再这样拼命,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卢凌风低头看着她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中暖意横生,伸手轻轻抱住她:“我不会有事,我还要护着你一辈子,怎么会有事。”
阳光穿透树叶,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耀眼。
苏无名站在一旁,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这一路护送金桃,路途艰险,危机四伏。可对卢凌风和裴喜君而言,却也是一路情深,一路守护。
金桃再珍贵,终究是贡品。
而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护在羽翼下、时刻牵挂的人,才是他此生唯一要护送一生、珍爱一生的至宝。
车队再度启程,驶向长安方向。
卢凌风依旧骑在马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喜君的马车上。
风还在吹,路还在远,可他的心,却无比安定。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有她,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