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裴府的夜,早已静了下来。
暖阁内灯火未熄,炭火温软,案上铺着裴家专用的素色信笺,砚台里新磨的墨色浓润,香气清浅。
卢凌风端坐案前,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泛着力道,显露出他此刻心底的郑重,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送往橘县,递给裴坚的信。
裴喜君就坐在他身侧的软榻上,手里轻轻捻着一方绣帕,看似安静,耳尖却微微泛红。
她知道他要写什么,也知道这一笔落下,便是他们二人一生的牵绊。
白日里金桃顺利入宫,鸿胪寺备案复命,朝廷虽未即刻封赏,可卢凌风护贡有功、一路无恙,已是朝野皆知。
可这些功名利禄,于他而言,远不及此刻案前这一纸书信来得沉重。
裴坚,河东裴氏宗主,当朝重臣,喜君的生父。
他卢凌风,纵使出身范阳卢氏,也曾任中郎将,可如今几经贬谪,浮沉未定,要求娶对方视若掌珠的女儿,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诚意、礼数与坦荡。
苏无名午后曾笑着提点他:“求亲之书,不在辞藻华丽,而在心迹赤诚。裴公一生通透,最看重的不是你的官位,而是你待喜君的心。”
卢凌风记在了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笔尖落在信笺之上,字迹力透纸背,工整端方,不见半分平日查案时的凌厉,只剩恭敬与郑重。
“橘县裴公台鉴:
晚生卢凌风,谨拜上书。”
开篇一行,已是极尽晚辈之礼。
喜君悄悄抬眼,看他垂眸认真书写的模样,眉峰沉稳,眼神专注,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心上。
她心头微暖,轻轻靠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发一语。
卢凌风笔尖不停,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自长安相识,得遇令爱喜君,一路同行,历诡案、经险途、渡风沙,远赴河西,护送金桃归京。晚生性拙情疏,向来不善言辞,唯于令爱一事,不敢有半分虚饰。”
写到这里,他微微顿笔,目光不自觉侧转,看向身侧的女子。
灯火映着她的眉眼,温柔明净,一如初见时在甘棠驿外提着灯的模样。南州的雨、宁湖的水、云鼎的风、……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都定格在她含笑的眼眸里。
他这一生,刚硬、骄傲、宁折不弯,唯独对她,心软成河。
“喜君性柔而志坚,才思清妙,丹青妙手,屡助晚生与苏无名先生勘破迷局。晚生落魄之时,她不曾弃;晚生赴险之时,她不曾避;晚生迷茫之时,她不曾离。一路风霜,她始终相伴,未曾有半句怨言。”
“……”
喜君捂住嘴,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的陪伴,记得她的坚持,记得她所有的好。
卢凌风继续落笔,字迹愈发沉稳,也愈发滚烫。
“晚生自知浮沉未定,仕途多舛,不敢攀附高门。然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唯有喜君一人,日夜牵挂,片刻难离。沙洲千里,晚生以性命护之;长安风雨,晚生亦以性命守之。此生此世,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惊扰,半分忧患。”
“以性命护之,以性命守之。”
喜君的眼泪,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她从不知道,这个嘴硬心软、不善表达的男子,竟把心意藏得如此深沉。
卢凌风察觉到她的轻颤,侧过身,伸手轻轻用指背擦去她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重新提笔,写下最关键、最郑重的一行。
“今晚生斗胆,恭请裴公允准:
愿以范阳卢氏门第,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娶令爱裴喜君为妻。
自此执手,不离不弃,风雨同担,生死相依,奉之、护之、爱之、惜之,直至终老。”
求娶之语,坦荡直白,毫无半分迂回。
他不攀权,不附势,只以真心相托,以终身相诺。
信的末尾,他再行大礼,恭敬落笔:
“晚生卢凌风,顿首再拜。
静待裴公钧复,无论允否,晚生皆敬从尊谕。
长安裴府,即日拜上。”
最后一字落下,卢凌风缓缓收笔,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封书信,不过数百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郑重与力气。
他拿起信笺,轻轻吹干墨迹,字迹挺拔,心意赤诚,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喜君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哽咽:“我爹看到,一定会答应的。”
卢凌风将信折好,放入素色信封,封口时动作极轻,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他与她的一生。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求他立刻应允,只求他知道,我卢凌风娶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宜之计,是真心想护你一辈子。”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裴公若允,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裴公若暂有顾虑,我便等。
等多久,我都等。
等到他放心将你交给我为止。”
喜君望着他,泪水滑落,却笑得格外明亮。
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便做得到。
窗外,长安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
一笺书信,从长安去往橘县,跨越山水,载着一个武将最赤诚的真心,去往她父亲的面前。
卢凌风将信封郑重交给管家,吩咐道:“立刻安排快马,送往橘县裴公手中,不得有误,不得耽搁。”
“是,卢公子。”管家恭敬接过。
门被轻轻合上。
暖阁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灯火温柔,心意相通。
卢凌风轻轻将喜君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安稳。
“喜君,再等等我。”
“等我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等你父亲点头,等我名正言顺,带你回家。”
喜君紧紧回抱住他,轻声应道:
“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
月色无声,见证誓言。
一纸求娶,万里倾心。
自此,卢凌风的心上,不仅有家国天下,更有了一个要明媒正娶、护一生的裴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