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魔气的金光散尽，天地重归清明，东海之上再无半分魔影。
我耗尽一身修为与灵力，连带着觉醒的战神血脉一同燃尽，身躯如断线的纸鸢，软软向下坠去。
夜宸渊疯了一般将我揽入怀中，他的龙气不要命般涌入我体内，却只捞到一片越来越冰冷的虚空。我的经脉寸寸枯萎，丹田彻底碎裂，连神魂都在寸寸消散。
“念岚……不准睡……本尊不准你走……”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往日威压九天的天帝，此刻像个失去所有的孩童，抱着我一遍遍渡入仙气，可一切都已是徒劳。
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宸渊……”我气若游丝，笑意轻浅，“别难过……我守了你……守了九天……值得……”
“不值得！”他厉声打断，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我脸颊上，滚烫刺骨，“本尊宁可天下大乱，也不要你离开我……”
我轻轻摇头，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似乎传来青岚宗的风，师傅的叹息，师兄们的呼唤，还有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神魂彻底破碎的刹那，我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极轻、极轻的呢喃。
“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妻……”
话音落，我身躯彻底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他怀中。
一代九天天后，上古战神转世，苏念岚，就此陨灭。
夜宸渊僵在原地，怀中空空如也，只剩那枚姻缘锁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他仰天长啸，声震九天，悲恸之气席卷整个天界，云海翻涌，仙花尽谢，连日月都为之黯淡。
太上老君望着空荡荡的怀抱，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惋惜：“天帝，天后娘娘并未彻底消散……老臣方才感知到，她神魂燃尽之际，一缕残魂挣脱法则，坠入了凡间。”
“残魂？”夜宸渊猛地睁眼，眸中重现一丝光亮，一把抓住老君的衣袖，“她在哪里？凡间何处？”
“残魂微弱，已入轮回，附在了一位凡间新生儿的身上……”老君低声道，“只是凡间茫茫，人海亿万，想要寻到一缕残魂……难如登天。”
“哪怕寻遍三界，踏碎凡尘，本尊也要找到她。”
夜宸渊松开手，低头凝视掌心那枚姻缘锁，眼神决绝。
当日，九重天帝颁下天旨。
天帝闭关，朝政暂由诸位仙卿共理，无诏不得打扰。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九天的至尊，放弃了整个天宫，脱下了龙袍帝冠，敛去一身龙气，化作一介凡间白衣书生，只身踏入了凡尘俗世。
他放下了权柄，放下了威严，放下了九重天的一切。
只为寻找一缕，属于他的残魂。
这一寻，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走过江南烟雨，塞北黄沙，踏遍青山绿水，寻过万户千家。他看过初生的婴孩，听过人间的啼哭，见过无数眉眼相似的女子，却始终没有感受到那丝熟悉的神魂气息。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只是一个执着寻妻的凡人。
风餐露宿，日夜不休。
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这一日，江南小镇，烟雨朦胧。
一间普通的民宅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巷里蹦蹦跳跳，眉眼清澈，笑容干净，像极了当年在青岚山上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夜宸渊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骤停。
那缕他追寻了十年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残魂气息，此刻，正清晰地从这个小女孩身上散发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站在雨巷尽头，白衣沾雨，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十年的风霜与疲惫，十年的孤寂与执着，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天后。
他的念岚。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目光，好奇地转过头，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巷口的白衣男子。
她不记得前世，不记得天宫，不记得天帝，更不记得那场以命换太平的献祭。
可她看着他，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与亲近，忍不住轻轻开口：
“先生，你……认识我吗？”
夜宸渊望着她，喉结滚动，万千情绪压在心底，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烟雨打散：
“认识。”
他没有上前，没有触碰，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张小脸刻进灵魂深处，而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雨雾之中。
他不能留下。
一旦他靠近，天界气息便会惊扰她的凡胎残魂，反而毁了她这一世安稳。
他转身，踏云而去，直奔那座他十年未曾踏足的青山——青岚宗。
云海之上，山门依旧，翠竹依依，一如当年他迎娶念岚时的模样。
守山弟子见他气质非凡，不敢阻拦，连忙通传。
不多时，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出，眉眼清隽，气质温润，正是青岚宗宗主，墨渊真人。
十年光阴，真人鬓边微添霜色，依旧是念岚最依赖的模样。
夜宸渊敛去所有帝威，对着墨渊真人，缓缓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天帝对仙长，而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对念岚恩师的敬重。
“真人。”
墨渊真人望着他，眼中了然，轻叹一声：“天帝此来，可是为了念岚？”
夜宸渊眸中一涩，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十年前，念岚以命换天下，神魂俱灭，只留一缕残魂落入凡间，附在一名凡女身上。”
“本尊寻了她十年，今日，终于找到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墨渊真人，眼神郑重而恳切：
“今日前来，是求真人一件事。”
“请真人下山，收她为徒，护她十年安稳，教她识文知礼，守她平安长大。”
“待她成年之日，本尊再来青岚山，娶她为妻。”
说到此处，这位九天至尊，眼眶微红。
“十年前，是念岚护我，护九天，护苍生。”
“这一世，换我等她，护她，爱她，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墨渊真人望着他，沉默许久，终是长叹一声，眼底泛起泪光。
他想起寒崖边捡回的弃婴，想起练剑摔倒的小丫头，想起大婚时风光无限的天后，想起她为天下献祭的决绝。
“好。”
“老朽答应你。”
“念岚是我青岚宗永远的弟子，也是老朽永远的徒儿。”
“老朽下山，收她为徒，护她十年，等你归来。”
一句承诺，跨越十年。
雨巷里的小女孩，从此有了人间的家，有了重回身边的师恩。
九天之上的天帝，从此有了等待的方向，守着一份十年之约。
前一世，她为他陨灭。
这一世，他为她等待。
青岚山的风，会记得他们所有的情深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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