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聆转头。
六月正在看他,目光很平静,像每天下午递水时那样。
“回去以后,你下午还唱歌吗?”
“唱。”
“那我还在门口听。”
江聆看着他,过了片刻移开了,偏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好。”江聆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水落在石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
江聆拿起来看,是山鬼的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工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昨天写的直播脚本。
桌上放着一杯草莓牛奶,杯壁上凝着水珠,像刚放上去的。旁边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回来。——山鬼。
江聆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放进了相册里,和六月的侧脸、油菜花田、青溪镇的桥、那只橘色的猫放在一起。
那个相册渐渐满了,满了就需要新建一个。
他还没有建新相册,但他知道自己会建的。
因为未来的照片会很多,多到这只小小的手机会装不下他的日子。
车下了高速,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熟悉的街道和店铺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江聆看到公司那栋楼的尖顶在远处出现了,他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想回去工作,是想回去坐在那个工位上,打开那台电脑,看到山鬼留的纸条,喝掉那杯草莓牛奶,把它喝完,一滴不剩。
因为那是贰万让山鬼放的,是山鬼去冰箱里拿的,是六月在他喝完之后接过的空杯子,是赵太阳在他唱完歌之后递来的矿泉水,是饶子在他表演完节目之后第一声喊出去的“太好听了”。
它们是一起的。
每一件事都和另一件事连着,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连着。
像一张很大很大的网,他在网中间,但他不觉得被捆住了,他觉得被托住了。
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江聆推开车门走下去,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公司门前那棵玉兰树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在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像雪但不是雪,雪是冷的,花瓣是凉的。
六月站到了他旁边。
“进去吗?”
“进去。”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司大门。前台小姐姐看到他们笑了一下,说“欢迎回来”。
走廊里有人走过,看到他们停下来招了招手,说“回来了?”麦麦的工位上亮着灯,人不在,但桌上放着一袋打开的薯片,像在等他回来继续吃。
崔十八的工位上小十八的画换了一幅,画的是四个人,四个圆圆的脸,四个弯弯的嘴,四个站成一排的小人。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欢迎回家。”
江聆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杯草莓牛奶,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新放的。
旁边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回来”四个字,笔迹是山鬼的。
他拿起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他打开电脑登上直播平台。
直播还没开始,但弹幕已经在聊天室里滚动起来。有人在问他回来了没有,有人在问青溪镇好不好玩,有人在问有没有拍照片,有人在问“明天下午两点开播吗”。
他看着那些弹幕,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回来了。明天下午两点见。”
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好!等你!】
【江江辛苦了!】
【明天带草莓蛋糕给你!】
【明天见!】
江聆看着那些“明天见”,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太沉了,不是“在一起”,太远了。
是“明天见”。
是知道明天你还在,我也还在,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方式,说同一句话。
每天都说,每天都不腻。
每天说完都期待下一个明天。
他把电脑关了,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那杯草莓牛奶喝完了,空杯子洗了扣在杯架上。他拿起背包走出工位,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快燃尽的蜡烛。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很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六月。
他靠在电梯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捏在手里。
看到江聆,他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江聆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聆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五、四、三、二、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玉兰花的香气在夜里变得很淡,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明天见。”六月说。
江聆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天见。”江聆说。
六月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江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
路口的灯还亮着,地上有一片淡淡的光,那是六月走过的地方。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