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分舵的伤兵渐渐好转，苏九儿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但李相夷睡不着。她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窗前，剑横在膝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冷白色。她没有出声，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他坐了很久，她看了很久。
“文鸢。”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变了。”
她下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前面，让她从背后环住他。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他的胡子茬扎得她有些痒。
“在想摄政王的事？”
“嗯。他今天说的话，我不信。”
“哪里不信？”
“他说暂时不动四顾门。暂时，不是永远。今天不动，明天可能就动了。明天不动，后天呢？”
她沉默了，他说得对。摄政王不是守信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等他站稳了，还会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握紧她的手，“他动，我还手。他不动，我不动。”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相夷没有猜错，摄政王确实没有守信。一个月后，四顾门在江南的分舵被官府查封，理由是“聚众滋事”。弟子们没有反抗，因为官府带着兵，反抗就是造反。李相夷坐在正厅里，手里的信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门主，咱们怎么办？”弟子们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苏九儿正蹲在鸡窝前收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文鸢，江南分舵被查封了。”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蛋放进竹篮里。“你打算去江南？”
“不去。去了，其他分舵也会被查封。”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见摄政王。”
她的心一沉。“上次你不是说见他没有用吗？”
“上次没用。这次也许有用。”他看着她的眼睛，“他想要我的命，我不能给他。但他想要别的，我可以谈。”
“你要跟他谈条件？”
“嗯。”
“李相夷，你不是这种人。”
“人总会变。”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以前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有你了，我怕。”
她的眼眶红了。“那你带我去。”
“不带。你在总舵等我。”
“李相夷……”
“听话。”
他转身走了。苏九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温热的鸡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别。
李相夷走了三天。这三天，苏九儿照常采药、煎药、给弟子看病，喂鸡、收蛋、扫院子。弟子们看见她，欲言又止。
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马车停在门口，他掀开车帘，脸色苍白，衣裳上有血。苏九儿快步走过去。“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他下了马车，握住她的手，“摄政王答应归还江南分舵。条件是四顾门每年向朝廷缴纳五千两银子。”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看着她，“银子可以赚，兄弟不能白死。”
她看着他疲惫的脸，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值吗？”
“值。”
那天晚上，苏九儿给他上药。他身上没有新伤，但旧伤绷开了，肩膀上那道被石头砸的伤口裂了，血把里衣都浸透了。她拆绷带的时候手有些抖。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笑了。“有一点点疼。”
她上药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低头一圈一圈缠绷带，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
“文鸢。”
“嗯。”
“摄政王说，他很欣赏你。”
她手里的绷带顿了一下。“他见过我？”
“没有。他派人查过你。说你是个人才，医术好，胆子大，不怕死。想让你去王府当御医。”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替你拒绝了。”
她低下头，继续缠绷带。“拒绝得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文鸢，我不是不想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和担忧让她的心揪了一下。“我不会不回来。你在哪，我在哪。”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苏九儿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李相夷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她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文鸢。”
“嗯。”
“今天在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带你去江南。你不是说江南的梅花比别处的好看吗？我们去看梅花。”
她笑了。“现在不是梅花开的季节。”
“那就等冬天。冬天我陪你去。”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窗外月亮很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苏九儿去后山采药。李相夷要跟来，她说不用，说伤口还没好，别乱动。他非要跟来，她就不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
“文鸢。”
“嗯。”
“摄政王的事，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她停下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不爱说话，以前你话就不多，这几天更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李相夷，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要对四顾门动手，你怎么办？”
“打。”
“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跑。”
“跑不掉呢？”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跑不掉就认了。但不会让你跟着我受罪。”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绷带。“李相夷，你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嗯。你在，我就不会输。”
她踮起脚尖，加深了这个吻。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远方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眼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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