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木云城已经沉入了最深的黑暗。
土地庙在城西的贫民窟里,白日里就破败不堪,此刻更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庙门半掩,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张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庙后院的枯井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但今晚他们不是剔牙,而是拄着长矛,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困极了。
林笙和梦三息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身后是叶五枝和戴梦回。
"守卫比上次多,"林笙低声说,"正面进不去。"
"走地道,"戴梦回的声音沙哑,"我卧底三个月,摸清了土地庙的地道。从庙后三百步的废窑进去,直通庙底密室。"
"你带路。"
四人贴着墙根移动,像四道无声的影子。废窑是个烧砖的窑洞,塌了半边,里面堆满了碎砖和杂草。戴梦回搬开一块看似随意的石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我先进,"他说,"你们跟紧。"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是腐骨草的气息,但比济世堂里闻到的更浓,更烈。林笙屏住呼吸,手指扣着袖中刃的机关。
走了约莫百余丈,地道渐渐变宽,前方透出微弱的火光。戴梦回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头顶——上面是块活动的石板,缝隙里漏下一线光。
梦三息凑到缝隙边,往下一看,瞳孔骤缩。
密室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点着牛油火把,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在石壁上,像一群跳舞的鬼魅。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账册,几个黑衣人正在低头核对。长桌尽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元启,一身藏青锦袍,手里把玩着那枚赝品千机匣,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另一个是个灰袍老者,山羊胡,三角眼,正是"毒手药王"孙鹤。
但让梦三息瞳孔骤缩的,不是他们。
是长桌另一侧站着的那个人。
一身月白长袍,温润如玉,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柳云归。
"他怎么会在这儿?"林笙用气音问。
戴梦回的脸色也变了:"我不知道。我的情报里,没有他。"
密室里,赵元启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柳三公子,考虑得如何?令师兄的命,可还吊在济世堂呢。你每犹豫一天,他就多受一天罪。腐骨草的滋味,你尝过?"
柳云归的面色平静,但林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条件,"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帮你们打开破军枪的机关,取出地图和兵符。你们给我什么?"
"给你师兄的解药,"赵元启笑了,"完整的解药,不是那种吊命的半成品。柳三公子,你辛辛苦苦救他三年,不就是为了让他活吗?"
柳云归沉默了。
林笙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在骗你,"梦三息用气音说,"孙鹤的腐骨草,根本没有完整解药。中毒者,要么死,要么终身受制。柳云归是医者,他应该知道……"
"他知道,"林笙冷冷地说,"但他没得选。"
密室里,柳云归终于开口:"好。但我有个条件——"
"说。"
"拿到地图和兵符后,"柳云归直视着赵元启的眼睛,"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把三七道的长老名单,交给朝廷。"
赵元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柳三公子,你还是这么天真!交给朝廷?交给哪个朝廷?兵部侍郎?尚书大人?还是……"
他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说:"还是那位,坐在龙椅上,却连奏折都批不利索的……当今圣上?"
柳云归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
"我们什么?"赵元启站起身,缓步绕到柳云归身侧,像一条游走的毒蛇,"柳三公子,你以为三七道是什么?江湖邪教?复辟前朝的乱党?不,我们比这大得多。我们是……"
他凑到柳云归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们是,替天行道的人。这天下,这朝廷,这江湖,都烂透了。需要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灰烬里,重建一个新的世界。"
柳云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力。
"你们疯了,"他说。
"也许吧,"赵元启退后一步,重新坐下,笑容阴鸷,"但疯子,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柳三公子,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带着破军枪的机关图,来这里见我。否则……"
他挥了挥手,一个黑衣人从暗处拖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她被人拽着头发,被迫仰起脸,露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容。
柳云烟。
柳云归的妹妹。
"否则,"赵元启笑眯眯地说,"你妹妹,就会和你师兄一样,尝尝腐骨草的滋味。她细皮嫩肉的,怕是撑不过三天。"
柳云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石板上方,林笙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向戴梦回,用口型说:"救她。"
戴梦回摇头,同样用口型回:"人太多,硬拼没胜算。"
"那就引开他们。"
"怎么引?"
林笙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岩四方给的机关零件,递给梦三息,然后指了指地道的另一个方向——那里隐约能听到水流声,应该是通往庙后枯井的支道。
"你带叶五枝,"她用气音说,"从那边出去,制造动静,引开守卫。我和戴梦回,救人。"
"太危险,"梦三息皱眉。
"所以才要你去引开,"林笙冷冷地说,"你武功尽失,正面对上就是送死。但你的脑子,比武功管用。"
梦三息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笙,"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今晚……"
"没有如果,"林笙打断他,"四个人去,四个人回。你答应过的。"
梦三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决绝。
"好,"他说,"四个人,一起回。"
他转身,带着叶五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支道里。
林笙和戴梦回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密室里,赵元启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挥挥手,让人把柳云烟拖下去,然后转向孙鹤:"孙长老,柳云归这边,您盯着。三天,最多三天。至于今晚的'货'……"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的一扇铁门。铁门打开,里面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是活人。
十几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被铁链锁在墙上。他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神志不清,有的睁着眼睛,却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这批'货',"赵元启满意地打量着,"比上次的质量好。送到'那边'去,经过'处理',就是上好的'药人'。三七道的'长生丹',可就靠他们了。"
孙鹤阴森森地笑了:"赵公子英明。这些药人,经脉被腐骨草浸泡后,能承受常人三倍的功力灌输。等'那位大人'出关,咱们就有了一支不死军团……"
林笙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济世堂里柳云骁的样子——被腐蚀的脸,浑浊的眼睛,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原来,那就是"药人"的成品。
"动手,"她用气音对戴梦回说。
"再等等,"戴梦回按住她的手腕,"等梦三息的动静。"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接着是火光,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走水啦!后院柴房又着火啦!"
密室里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赵元启厉喝。
"报……报告公子,"一个黑衣人冲进来,"后院起火,火势很大,还……还有爆炸!"
"爆炸?!"
"是!像是……像是机关雷!"
赵元启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孙鹤:"您守着这里,我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黑衣人冲出密室,铁门"砰"地关上。
孙鹤站在原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警惕地环顾四周。
"戴捕快,"林笙用气音说,"你对付孙鹤,我救人。"
"孙鹤是宗师,"戴梦回咬牙,"我打不过他。"
"不用打,"林笙冷冷地说,"拖住他十息,就够。"
她不等戴梦回回应,猛地掀开石板,纵身跃下!
破军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枪尖直指孙鹤后心!
孙鹤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带着腐骨草的腥甜,直取林笙面门!
林笙不躲不闪,枪杆一抖,七朵枪花同时绽放,将掌风尽数绞碎。她落地无声,长枪横于身前,冷冷地看着孙鹤。
"将军府的破军枪,"孙鹤阴森森地笑了,"果然名不虚传。林三小姐,老夫等你很久了。"
"等我?"林笙挑眉。
"等你,来送死,"孙鹤从袖中摸出两颗黑色的弹丸,"腐骨雷,沾之即死。林三小姐,你的枪快,还是老夫的雷快?"
林笙没有回答。
她动了!
枪如游龙,直取孙鹤咽喉。孙鹤同时掷出腐骨雷,弹丸在空中相撞,"轰"地炸开,浓烟和毒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闭气!"林笙厉喝,同时屏住呼吸,长枪横扫,将毒雾逼向一侧。
戴梦回从石板跃下,腰刀出鞘,直取孙鹤后心。孙鹤腹背受敌,却丝毫不乱,身形如鬼魅般在毒雾中穿梭,一掌拍向戴梦回胸口!
"噗!"
戴梦回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铁门上。
"废物,"孙鹤冷笑,转向林笙,"现在,轮到你了。"
林笙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着戴梦回倒地的方向,又看了看铁门后那些奄奄一息的"药人",还有角落里被绑着的柳云烟。时间紧迫,毒雾正在扩散,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孙鹤,"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你知道破军枪里藏着什么吗?"
孙鹤愣了一下,随即三角眼里闪过贪婪:"地图,兵符,前朝宝藏……"
"不对,"林笙缓缓摇头,"破军枪里藏着的,是破军真气的心法。至刚至阳,专克阴毒。你的腐骨草,你的腐骨雷,在破军真气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内力疯狂运转,枪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即将苏醒的野兽。
"——都是垃圾。"
"破军式,"她一字一顿,"破——军——!"
枪尖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像是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孙鹤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一股至刚至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气息让他体内的腐骨草毒素疯狂躁动,像是遇到了天敌!
"不——!"
他尖叫着,将所有的腐骨雷尽数掷出!
"轰!轰!轰!"
连环爆炸,毒雾弥漫,整个密室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但银光穿透了毒雾,穿透了爆炸,精准地刺入孙鹤的胸口!
"噗嗤!"
孙鹤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你……你怎么会……破军式……"
"我娘教的,"林笙冷冷地说,"她以前是杀手,专杀你们这种垃圾。"
她猛地抽枪,孙鹤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毒雾渐渐散去。
林笙拄着枪,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招"破军式",耗尽了她几乎全部的内力,此刻她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不能停。
她踉跄着走向铁门,用枪尖挑断锁链,将那些"药人"一个个放出来。他们大多神志不清,但本能地向外爬去。
戴梦回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去解柳云烟的绑绳。
"柳大小姐,"他声音嘶哑,"醒醒,我们来救你了。"
柳云烟缓缓睁眼,看到戴梦回的脸,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戴……戴大哥……"
"别说话,"戴梦回将她扶起来,"能走吗?"
"能……"
林笙走向密室的另一扇门——赵元启离开的方向。她握枪的手在颤抖,但眼神依然冷峻。
"戴梦回,"她头也不回,"带人从地道走。我去追赵元启。"
"你内力耗尽,追上去就是送死!"
"他手里有名单,"林笙冷冷地说,"有密信,有兵部侍郎通敌的证据。拿不到这些,北啸海的案翻不了,三七道倒不了,将军府的婚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退不了。"
她推开那扇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戴梦回看着她的背影,咬牙,将柳云烟背在肩上,招呼那些还能动的"药人":"跟我走!地道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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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沿着通道追踪,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外面是庙后的柳林。
月光下,赵元启正站在一匹黑马旁,手里攥着个布包,神色慌张。他看到林笙,瞳孔骤缩,翻身上马就要跑。
"站住!"
林笙厉喝,同时掷出长枪!
枪如流星,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入马前的地面,入土三尺!黑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赵元启掀翻在地。
林笙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她拔出长枪,枪尖抵在赵元启的咽喉上。
"名单,"她冷冷地说,"密信。交出来。"
赵元启的脸色惨白,但嘴角还挂着那种阴鸷的笑:"林三小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拿到?那些东西,早就送出去了。送给'那位大人',送给……"
"送给谁?"
赵元启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柳林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哭:"林笙,你以为你是谁?将军府的逃婚小姐?破军枪的传人?不,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颗棋子,一颗……"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后心!
赵元启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箭尖,嘴角涌出黑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头一歪,死了。
林笙猛地转头。
柳林深处,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高瘦,苍白,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魏东阳。
他手里拎着一把弩机,弩弦还在微微颤动。
"你杀了他?"林笙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救了你,"魏东阳的声音平板无波,"他手里有腐骨雷,拉环已经扣上了。你再靠近一步,他就跟你同归于尽。"
林笙低头看着赵元启的尸体。果然,他的右手攥着一颗黑色的弹丸,指节扣在拉环上,已经僵硬。
"为什么救我?"她问。
魏东阳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蹲下身,从赵元启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林笙。
"名单,密信,还有兵部侍郎的通敌证据,"他说,"我抄了一份,原件给你。条件——"
他站起身,灰白的眼睛直视着林笙:
"条件是你告诉南啸天,北啸海的死,不是三七道的本意。是'那位大人'擅自下令,因为北啸海查到了他的身份。三七道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复辟,有人……只是想活下去。"
林笙接过布包,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魏东阳转身向柳林深处走去,黑衣在月光下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因为我也是棋子,"他的声音飘回来,轻得像一缕烟,"棋子想活下去,就得让棋盘翻掉。林三小姐,这盘棋,你们……未必会输。"
他的身影消失在柳林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
林笙独自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浑身脱力,却站得笔直。
远处,土地庙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戴梦回带着人出来了,梦三息和叶五枝也在往这边赶。
她低头看着赵元启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名单,密信,证据。
北啸海的案子,可以翻了。
三七道的根,可以断了。
将军府的婚约……
她想起赵元启临死前的话:"你只是一颗棋子。"
棋子吗?
她冷笑,将布包揣进怀里,拄着长枪,一步一步向人声的方向走去。
棋子又如何?
只要还没被吃掉,就有翻盘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要亲手,把这盘棋,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