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的枪尖抵在那人后颈上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腐骨草的腥甜,也不是寻常脂粉的腻味,是一种清冽的、像是雨后竹林的气息。那人伏在柳树枝丫间,一身夜行衣,身形纤细,从背后看像是个少年,但林笙的枪尖触到对方后颈的皮肤时,感觉到了一种细腻的、属于女子的触感。
"下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夜风还冷,"或者我把你挑下来。"
那人没有动。
弩机还握在手里,弩箭依然对准着魏东阳的后心。但林笙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极力克制的、近乎兴奋的颤抖。
"林三小姐,"一个声音从树下传来,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慵懒,"枪下留情。树上那位,是我的人。"
林笙低头。
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在夜色里像一朵半开的昙花。她生得一双柳叶眉,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时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但嘴角一弯,就显出几分精明的狡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右手腕上套着一串檀木珠子,珠子打磨得极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廿久,"梦三息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无奈,"你怎么来了?"
"顾廿久?"林笙皱眉。
"梁家玉庭轩的掌柜,"梦三息从屋顶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魏东阳扶了一把,"也是……也是我以前的一个……"
"朋友,"顾廿久接过话,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南大侠,好久不见。您还是这般……狼狈。"
她上下打量着梦三息,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眶和破烂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听说您去清瀞宗走了一遭,以为您会光鲜亮丽地回来。没想到,比三年前更落魄了。"
"托您的福,"梦三息笑嘻嘻地拱手,"顾掌柜生意越做越大,我这通缉犯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林笙的枪尖依然抵在树上那人的后颈上,没有移开:"她是谁?"
"我的护卫,小竹,"顾廿久抬头看她,眼神坦然,"性子急,看到魏东阳那个叛徒,就想替天行道。惊扰了林三小姐,我替她赔罪。"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柳树下:"玉庭轩新到的南海珍珠,送给林三小姐压惊。"
林笙冷冷地看着她:"我不要珍珠。我要她放下弩机。"
"小竹,"顾廿久轻声说,"放下。"
树上的人——小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弩机从枝丫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林笙收枪,小竹翻身跃下,单膝跪在顾廿久面前,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属下失职。"
"不是失职,"顾廿久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是冲动。魏东阳现在是无名百货的人,不是三七道的猎物。至少,今晚不是。"
她的手指在小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转向梦三息:"南大侠,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不起,"梦三息摆手,"我们这儿连茶叶都是陈年的,配不上顾掌柜的金口。"
"那我自带茶叶,"顾廿久从身后的小竹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晃了晃,"二十年的普洱,够换一杯水吧?"
梦三息看向林笙。
林笙收枪入鞘,冷冷地说:"进来。但弩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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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纪明昭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厢房探出头,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顿时清醒了大半。
"这是……"她看向梦三息,眼神狐疑,"你欠的风流债?"
"不是,"梦三息举手,"是债主。我三年前在玉庭轩赊过一套衣裳,还没还钱。"
"一套衣裳欠三年?"纪明昭瞪大眼。
"那套衣裳值三百两,"顾廿久微笑着说,"南大侠说,等他翻了案,双倍奉还。我等了三年,等来了他武功尽失的消息。这债,怕是成坏账了。"
她坐在石凳上,姿态优雅,像是坐在自家玉庭轩的紫檀木椅上。小竹站在她身后,像一尊影子,目光始终锁定在魏东阳身上。
魏东阳坐在柴房门口,面无表情地啃着糖葫芦,对那道杀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顾掌柜深夜来访,"林笙靠在门框上,长枪横于身前,"不是为了讨债吧?"
"当然不是,"顾廿久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块黑褐色的茶饼,"我是来送礼的。也是来……送消息的。"
"什么消息?"
"关于'先生'的消息,"顾廿久的声音轻了下去,她抬头看着梦三息,眼神复杂,"南大侠,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下令处决北啸海的,到底是谁吗?"
梦三息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岩四方在后院的敲打声都停了。
"你知道?"梦三息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顾廿久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带我一起翻案,"顾廿久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亲眼看着'先生'倒台。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还有……"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桌上。
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和崖底石室里那块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着的不是"梁",而是一个"顾"字。
"还有,"她说,"我告诉你,顾家和三七道的关系。以及,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以及,我为什么恨他入骨。"
林笙拿起玉佩,手指抚过那个"顾"字。她想起崖底石室里的遗书——"吾辈乃前朝正统,隐于木云,以待天时。三七之道,非正道也,后人切记,切不可与之同流……"
"顾家是前朝旧臣?"她问。
"是,"顾廿久点头,"玉庭轩表面是绸缎庄,实则是前朝'暗羽卫'的据点。我祖父是暗羽卫的统领,三十年前被三七道出卖,满门抄斩。我那时五岁,被乳母藏在井里,逃过一劫。"
她看向梦三息,眼神里燃起两团幽暗的火:"后来,我查到出卖祖父的,就是三七道的创始人——梁家先祖。但梁家势大,我报不了仇。直到三年前,我听说南啸天在查三七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能扳倒他们?"梦三息苦笑。
"是,"顾廿久说,"我暗中帮你,给你情报,给你门路。甚至……甚至在你被追杀时,偷偷给你送过金疮药。但你还是输了。北啸海死了,你武功尽失,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直到一个月前,我发现'先生'的真实身份。他不是梁家的人,也不是江湖人。他是……"
"是谁?"梦三息追问。
顾廿久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要说出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
但就在这时,小竹突然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不是攻向魏东阳,而是扑向院墙!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光如虹,直刺墙头的一个黑影!
"有埋伏!"小竹厉喝。
墙头上,一个黑衣人翻身跃下,手中弩机连发,三枚弩箭射向顾廿久!
林笙的长枪横扫,将弩箭尽数击落。梦三息扑向顾廿久,将她按倒在地,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入门柱,尾羽嗡嗡作响。
"清除组!"魏东阳从柴房门口跃起,木剑出鞘,挡在众人身前。
墙头上,陆续跃下五六个黑衣人,清一色的黑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是三七道的清除组。为首的是个戴着鬼面具的人,面具青面獠牙,在月光下狰狞可怖。
"顾廿久,"鬼面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叛道者,死。南啸天,魏东阳,一并清除。"
他举起手,身后的黑衣人同时举起弩机。
"进屋子!"林笙厉喝,长枪横于身前,"岩四方!机关!"
后院的岩四方早已准备就绪。他左手一拉机关,院墙四周突然弹出无数铁蒺藜,地面上的青砖翻转,露出下面的陷阱坑!
黑衣人们猝不及防,两人跌入陷阱,发出惨叫。其余人跃起躲避,但魏东阳和小竹已经同时扑出,木剑与短剑交错,在月光下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林笙护着梦三息和顾廿久退入屋内,纪明昭尖叫着从厨房里抄出两把菜刀,站在门口挥舞:"来啊!老娘砍死你们!"
叶五枝从屋顶跃下,短剑如虹,直取鬼面后心。鬼面身形诡异地一侧,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清瀞宗的剑?"
"是,"叶五枝面无表情,"杀人,我擅长。"
院子里瞬间陷入混战。
林笙将顾廿久推进屋内,转身要出去,却被梦三息拉住手腕。
"她刚才要说的名字,"梦三息的声音急促,"很重要。保护她!"
"我知道,"林笙冷冷地说,"所以你进去,我出去。"
她甩开他的手,提枪冲出屋外。
月光下,清除组的杀手已经倒了一半。魏东阳的木剑上沾了血,小竹的肩膀被弩箭擦伤,但还在战斗。鬼面被叶五枝逼到墙角,短剑与鬼爪交锋,火星四溅。
林笙加入战团,长枪如龙,直取鬼面咽喉。鬼面被逼得连连后退,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的弹丸,往地上一砸——
"腐骨雷!撤!"
林笙厉喝,同时屏住呼吸,长枪横扫,将毒雾逼向一侧。
但鬼面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屋内,鬼爪直取顾廿久的咽喉!
"不好!"梦三息从屋内冲出,用身体挡在顾廿久面前。
鬼爪穿透了他的肩膀。
鲜血飞溅。
"梦三息!"林笙的瞳孔骤缩。
鬼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翻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其余清除组杀手也纷纷撤退,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院的血腥和狼藉。
林笙冲到梦三息身边。他倒在顾廿久怀里,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血汩汩涌出——鬼爪上淬了毒。
"柳云归!"林笙的声音在抖,"救人!"
柳云归从厢房冲出来,银针在手,迅速封住梦三息的几处大穴。顾廿久抱着梦三息,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梦三息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因为……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名字……"
他的头歪向一边,昏死过去。
林笙跪在他身边,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抬头看向院墙,鬼面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顾廿久,"她冷冷地说,"那个名字,现在告诉我。"
顾廿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两个字:
"郜……子瑜。"
林笙愣住。
郜子瑜。
梦三息的师兄。
木云城的新任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