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观雨决定告诉钟离。
这个决定她做了很久。从“契约”成立的那天起,她就在想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她怕……不是怕钟离生气,而是怕他难过。
她见过钟离提起归终时的眼神。那种失去之后的、无法填补的空白。她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那种空白。
可她更不想骗他。
那天晚上,两人照例在月光下散步。走到荻花洲的时候,行观雨停下了脚步。
“钟离,我有话跟你说。”
钟离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什么话?”
行观雨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把飞云商会做到今天这么大吗?”
“因为你聪明、勤奋、有天赋。”
“还因为……我跟愚人众做过交易。”
钟离的表情没有变化,可行观雨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交易?”
“我拿当时的一半商业,换了他们一样东西。”行观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冰蓝色的邪眼,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在月光下,它的颜色像是深海的冰,又像是冬天的霜。
钟离看着那枚邪眼,沉默了。
“你用过?”
“用过三次。”行观雨的声音很轻。
钟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
“第一次,行秋十二岁那年,有人要绑架他。第二次,老吴被仇家追杀。第三次对家商会派人围剿,我撑不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钟离。
“钟离,我知道邪眼的代价。每用一次,消耗一部分生命力。大夫说,我的寿命可能比正常人短十年、二十年,也许更多。”
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也不是要你救我。我只是不想骗你。你是神,你有永恒的生命。而我……”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可能比别的凡人活得更短的凡人。”
钟离站在月光下,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那枚邪眼的寒意,还在她体内残留着。
“行观雨。”
“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敢跟我谈条件的人,是那个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跟我讨价还价的人,是那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那个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别人的人。”
行观雨的鼻子酸了。
“钟离……”
“我不在乎你能活多久。”钟离打断她,“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
行观雨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活了六千年,一百年对你来说算什么?眨眼就过了……”
“正因为过了六千年,我才知道。”
钟离握着她的手,力度加重了一些。
“重要的不是时间的长短,而是时间里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六千年,我见过无数人。有些人活了很久,可我记不住他们的脸。有些人只活了一瞬,可那一瞬,我记了六千年。”
他转头看着她。
“行观雨,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光。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照亮我的永恒。”
行观雨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都在发抖。钟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
过了很久,她终于止住了眼泪。
“钟离,你真的不怕吗?不怕我走了以后,你又变成一个人?”
钟离沉默了一瞬。
“怕。可正因为怕,所以更要珍惜现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不懂什么叫‘活在当下’。我觉得时间太长,都无所谓。可你教会了我。”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每一天,都值得好好过。”
行观雨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
“钟离,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哭。”
“那就哭。”他的声音很温柔,“我在这里。”
行观雨又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抹眼泪,看着钟离被泪水打湿的衣襟,忍不住笑了。
“你的衣服脏了。”
“无妨。”
“你不是很讲究吗?”
“此时不讲究些也好。”
行观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些。
不是没有了——那枚邪眼的代价,她一辈子都要背着。可有他在身边,她觉得那块石头没有那么重了。
“钟离,你会在我有限的时间一直陪着我吗?”
“会。”
“直到我走的那天?”
“直到你走的那天。”钟离的声音很坚定,“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
“然后我会记得你,一直记得。”
行观雨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灿烂。
“那就够了,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