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山的晨雾还未散尽,辣厂院内的青竹便已沾着露珠,透着几分清润。院中那把老旧的竹椅上,铁龙斜倚着身子,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椅臂,节奏忽快忽慢,似在琢磨着什么难解的谜题。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领口处还沾着些许灶间的炭灰,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眼前的浓雾,看透瓦埠湖的风云变幻。
陈醋站在院前,手中捧着一卷烫金封皮的相邀文书。自煤块提点后,他便日夜兼程赶来铁笼山,满心都是“得此奇人,必能平定乱世”的期盼,可真见了铁龙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的急切竟莫名淡了几分,只剩恭敬与忐忑。
“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不必多言。”铁龙未等陈醋开口,目光已扫过他手中的文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乱世如棋局,眼下瓦埠湖诸国混战,百姓流离,就像一盘下乱了的棋——棋子尚且东奔西跑,没个定数,就算棋手出山,又能如何落子?强行布局,不过是徒增混乱罢了。”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陈醋心头,却未让他彻底灰心。他知道,真正的智者,从不会轻易应下乱世之邀,铁龙这番话,更像是在试探他的眼界与决心。
铁龙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桌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的《瓦埠湖舆图》,缓缓展开。舆图边角早已磨损,墨迹也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地标注着瓦埠湖周边的山川、河流与城池。他伸出指尖,在木蛇国占据的长板桥位置轻轻一点——那里墨色深重,显然是近期新添的标注。
“将军请看此处。”铁龙的指尖在舆图上停顿,目光沉了几分,“长板桥横跨瓦埠湖支流,东接木蛇国据点,西连铁国矿铁地,看似是一道天然天险,能阻挡联军西进,可实则是木蛇国布下的‘分湖而治’的幌子。他们表面固守长板桥,暗地里却在河北岸囤积粮草、招兵买马,想借着这条河,将瓦埠湖一分为二——南岸归他们掌控,北岸让诸国自相残杀,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上,一统瓦埠湖。”
陈醋凑近舆图,顺着铁龙的指尖看去,只觉此前模糊的局势瞬间清晰起来:木蛇国迟迟不与联军决战,反而四处袭扰、抢占要道,原来打的是这样的算盘!他想起铁钢区的洪水、矿铁地的失守,还有三国联盟的瓦解,竟全在木蛇国的算计之中,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这盘棋的真正杀招,从不是一城一地的争夺,而是木蛇国借乱世之名,行‘疲敌’‘分敌’之策。”铁龙收回手指,将舆图轻轻推向陈醋,“将军若想破局,首要之事不是急着找帮手,而是先看清这层伪装——稳住联军人心,断其粮道,不让木蛇国的‘分湖之计’得逞。否则,就算我出山,也难敌这步步为营的算计。”
陈醋双手接过舆图,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只觉沉甸甸的——虽未说动铁龙出山,可这一番点拨,却比得到千军万马更让他振奋。此前心中的迷茫如被风吹散的浓雾,如今只剩清晰的方向与决心。他对着铁龙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陈醋受教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再来拜请先生出山,共平乱世!”
铁龙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却未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眼,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竹椅,似在思索着更远的棋局。晨雾渐散,阳光透过竹叶洒在舆图上,照亮了瓦埠湖的山河,也照亮了陈醋心中的前路。
瓦埠湖的雨,已连下了三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地织着,后来竟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珠砸在铁钢区的屋顶上、田埂间,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汇成一股股浊流,顺着街道蜿蜒而下。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风声、雨声、水流声搅在一起,透着股让人不安的喧嚣。
第四日清晨,一阵震天的轰隆声突然从长板桥方向传来,打破了雨中的沉闷。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木蛇国竟趁着暴雨,偷偷掘开了长板桥下的堤坝!浑浊的河水如挣脱枷锁的巨兽,咆哮着冲过堤坝,顺着河道直奔铁钢区而来,所过之处,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来不及收拾家当的铁国百姓,只能扶着老人、抱着孩子,在齐腰深的洪水中艰难逃亡,哭喊声、呼救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快!随我去筑堤!”陈醋刚在军营中接到急报,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如洪钟。他跨上战马,身后的铁国士兵纷纷跟上,每人都扛着沙袋、握着铁锹,在暴雨中向着洪水来袭的方向疾驰。
抵达河道下游时,洪水已漫过了半人高,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与杂物,正不断冲击着单薄的土堤。陈醋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扛起一袋沙袋,大步迈向堤岸,将沙袋牢牢压在缺口处。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却浑然不觉;泥浆裹满了铠甲,沉重得让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他始终站在最前线,从未后退半步。
“再加把劲!守住这道堤,就能护住身后的百姓!”陈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士兵们见主将如此拼命,也都红了眼,纷纷加快速度,沙袋一袋接一袋地堆在堤上,原本岌岌可危的土堤,渐渐有了稳固的迹象。
暮色渐浓,雨势终于小了些。陈醋拄着铁锹,站在堤岸上喘着粗气,看着渐渐平稳的洪水,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从不远处的树林中射出——是冷箭!箭羽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虚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闪过,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冷箭被一截断杖击落,掉在泥浆中,箭尖还在微微颤动。
陈醋惊出一身冷汗,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身旁,正是许久未见的煤块。此刻的煤块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咳嗽声断断续续,每咳一下,身子都忍不住颤抖:“木蛇国……此举不止是想夺铁钢区的地……他们还想……趁乱杀了你……断铁国的主心骨……”
说着,煤块又咳了起来,他用拐杖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我在暗处……观察他们多日……知道他们早有此计……还好……赶上了……”
陈醋连忙上前扶住煤块,心中又惊又怒——木蛇国竟如此阴狠,不仅要夺地,还要斩将!他看着煤块虚弱的模样,又望向远处依旧被洪水笼罩的铁钢区,握紧了拳头:“多谢先生相救!此仇,我陈醋记下了!木蛇国的阴谋,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沉,可陈醋的眼中,却燃起了比火光更亮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