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
苏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没有争辩,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替她做的决定。
她好像一直有的选,却又好像一直没得选。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指尖最后在他颊边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她向后退了一步,彻底退出了那个温暖却短暂的怀抱。
“待明日我将所有药配齐熬好,便离开。”她抬眼看他,眸色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涌动从未发生,“你放心。”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开。
走廊里,只剩下苏昌河一人,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寂静。
半晌,角落的阴影里忽地亮起一点猩红的火光,随即飘出一缕淡白的烟雾。苏喆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步履无声。
“小子,”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别后悔啊。”
苏昌河没有回头,只是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喆叔,您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不会后悔的。”
“呵……”苏喆走到他身边,借着廊下那点残光,仔细打量着他年轻的侧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空茫望向前方的眼睛。“还是太年轻喽。”
他摇了摇头,烟锅里的火光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苏喆留下这句话,又慢悠悠地转过身,身影重新没入廊柱后的阴影里,只有那点烟火的微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昌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走廊里另一道凝固的影子。
2.
第二日,清晨。
天光初透,朝雾未散。
“坏坯子。”
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白鹤淮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疾步走进,素日平静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焦色与不解。
“阿鸢人呢?”她径直走到榻前,将药碗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搁,碗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我去厨房,只看见这碗药文火温在灶上,火候刚好,人却不见了踪影!”
苏昌河斜倚在榻上,闻声,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并未抬起。
屋内沉寂了片刻,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远处早市的零星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仿佛一夜之间被砂纸磨过:“她走了。”
“走了?”白鹤淮眉头瞬间紧锁,语气急切起来,“天启城如今波谲云诡,危机四伏,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这太危险了!”
“放心。”苏昌河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疲惫,却奇异地平复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当初能在天启遇见她,我就知道,苏烬灰一定为她留了后路。我如今做的,不过是把她重新推回那条……最安全的路上。”
说完这些,他便又沉寂下去,恢复成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几句话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白鹤淮见过苏昌河的许多样子——杀伐果决的,算计深沉的,漫不经心又暗藏锋芒的。唯独眼前这般,消沉、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光彩的样子,是她从未想象,也从未见过的。
白鹤淮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药快凉了。”她低声道,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苏昌河望着那碗药,他伸出手,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真苦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嘲般低语。
3.
苏鸢又回到了天启城中的那方小院。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石阶上沾着湿漉漉的露气。出乎意料地,一道清雅出尘的身影静立在院门外,似乎已等候多时。一袭素衣,气质温婉中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正是苏云绣。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着踏着晨雾归来的徒弟,眼中并无多少惊讶,只有了然。
“小阿鸢,”她开口,声音温柔如初,“怎么舍得抛下你那‘情郎’,回来找师父了?”
“师父……”
苏鸢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苏云绣,将脸埋在她肩头,像个终于归家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紧,良久不曾松开。
苏云绣了然,抬手,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柔的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师父在天启要找的东西,已经寻到了。”苏云绣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商量与疼爱的口吻,“不日便要离开。阿鸢,你还愿意……跟着师父走吗?”
苏鸢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并无泪意。“那么快吗?”她问,声音有些轻。
苏云绣望着她,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心事。“你若是觉得快,”她微微一笑,语气包容,“我们可以等三日后再离开。”
三日。
一个恰好足够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的时间。
苏鸢静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她轻声道,“三日后,我随师父一同离开。”
三日转瞬即逝。
天启城的深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苏云绣带着苏鸢,立于城中一处僻静的高阁之上。
直到某一刻,城中国丈府的方向,猛地窜起冲天火光!烈焰如怒放的赤莲,撕破夜幕,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滚滚浓烟升腾,即便相隔甚远,也仿佛能闻到那股焦灼的气息。
苏云绣收回远眺的视线,扭头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徒弟,语气平静无波,“昌河和暮雨他们,成功了。我们也该走了。”
苏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火光最盛的那个方向。他应该很开心,从此以后崭新的暗河到来了。
随后,她毅然转身,不再留恋,跟随苏云绣的步伐,走下高阁。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子深处。车夫沉默地垂首待命。
伴随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由慢及快,最终驶入更深的夜色与迷雾之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