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凌久时做的。他煮了一锅疙瘩汤,面粉和水搅成糊状,用筷子拨进沸水里,大大小小的面疙瘩在锅里翻滚。他又切了几片咸菜扔进去,加了一勺盐。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色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苏昌河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阮白洁坐在他旁边,把碗捧在手里,低头吹了又吹,就是不喝。凌久时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烫就等会儿再喝。”
“我等不及。”阮白洁说,然后把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下就要皱一下眉头,好像在喝什么很难喝的东西。但疙瘩汤就是疙瘩汤,咸菜汤底,面疙瘩煮得有些还夹生,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难喝,就是能填饱肚子而已。
苏昌河吃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放,筷子搁在碗沿上。凌久时看了他一眼。
“还要吗?”
“不要了。”
阮白洁把自己碗里的面疙瘩挑出来吃掉,汤剩了半碗,推到一边。苏昌河看着那半碗剩汤,嗤了一声。
“娇气。”
“我从小就不喝汤底。”阮白洁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那你从小肯定就没挨过饿。”
阮白洁笑了笑,没有反驳。
客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熊漆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小柯和张子双。小柯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状态比下午好了一些。张子双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些线条和符号,像是地图。
“这是我从村民那里要来的。”张子双把纸摊在桌上,“庙的位置在村子西北方向,离这里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
苏昌河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是用炭笔画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地形。庙的标记是一个方块,方块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的顶,旁边写了一个“庙”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小孩写的。
“四十分钟?”苏昌河说,“来回一个半小时,加上拜庙的时间,两个小时。现在几点?”
熊漆看了一眼门口透进来的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雪停了,但云层很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外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大概六点。”
“那就八点回来。”苏昌河站直身体,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吧,早去早回。”
“你的脚能走吗?”凌久时看向阮白洁。
阮白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脚踝,白布上洇出的红色已经干了,变成一圈暗褐色的痕迹。他动了动脚趾,皱了皱眉。
“疼。”
“那你就留在这里。”苏昌河说,语气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要。”阮白洁说,语气同样干脆,“万一你们走了,那口井里的东西爬出来找我怎么办?”
“那你跟着去,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东西,你跑得掉吗?”
阮白洁想了想,然后看着苏昌河,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昌河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苏昌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缠着白布的脚踝上。
“对。”苏昌河说,“但是要收费。保护费,一个小时一千块。”
阮白洁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抢劫呢?”
“你可以选择不交。”
阮白洁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得更甜了。
“交。出去之后一起结。”
苏昌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阮白洁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凌久时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和刚才喊疼的时候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出门的时候,苏昌河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油灯。阮白洁走在他后面,凌久时走第三,然后是熊漆、小柯、张子双,剩下的几个人留在屋里。走之前熊漆跟他们交代了不要出门、不要靠近井、不要把任何人放进来,那些人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庆幸。
雪停了之后空气变得很冷,冷得吸进肺里都疼。脚下的雪被冻硬了,踩上去不再是嘎吱嘎吱的声音,而是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碎玻璃上。苏昌河的靴子踩在雪面上,印出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很整齐。
阮白洁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准确地落在苏昌河踩过的地方。凌久时跟在他后面,也踩着他的脚印走,三个人像串在一起的糖葫芦,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痕迹。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昌河开口了。
“凌久时。”
“嗯?”
“你觉得待会儿那只鬼会不会又来找你?”
凌久时想了想。
“不知道。但是祸躲不过。”
“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苏昌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凌久时没接话。
又走了五分钟,路开始变窄了。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把路封住。苏昌河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亮了头顶的树枝,那些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细细密密的枝丫,像无数根手指伸向天空。
阮白洁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昌河也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