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醒来，永远在梦中

暮色是从远山里漫出来的，悄无声息地漫过窗边，漫过案头那方素色的砚台，漫过摊开的书页上尚未干透的墨痕。我总爱在这样的时刻独坐，看光影一寸寸贴着纸页游走，将那些印着铅字的句子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听晚风穿过院角的老槐树，掠过檐角悬着的铜铃，叮铃叮铃的声响，摇碎了一室浓稠得化不开的寂静。

恍惚间，那些被时光的尘埃层层尘封的片段，便会循着风的轨迹悄然浮起。是少年时在巷口跌跌撞撞的狼狈，新买的白衬衫蹭上了墙灰，攥在手里的奖状被揉得皱巴巴，身后是伙伴们哄笑的声音，而自己却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回头；是青春里在教室后门的言不由衷，明明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成了生硬的“没关系”，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任由眼泪砸在课桌上；是成年后在写字楼的茶水间里，对着电话那头的客户说着违心的“好的”，挂掉电话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涌起一阵力不从心的妥协。这些片段曾像一副副沉重的枷锁，将我牢牢困在名为“过去”的牢笼里，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都带着疼，疼得人喘不过气。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不堪回首的过往，竟像夏日河面上的泡沫，在岁月无声的涟漪里，渐渐褪去了尖锐的棱角，消散在了时光的洪流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明天，那个总被我赋予了无数璀璨想象与热切期待的词，有时却像个蒙着厚重面纱的幽灵，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与不安，悄无声息地盘踞在心头。我总在白天时候意气风发地说，要奔赴明天，要迎接崭新的朝阳，要在未卜的前路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可当真正站在今日的末尾，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眺望那片尚未铺展的、茫茫的时光荒原时，心底却会不由自主地漫起一股怯意。那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是对失控的深深担忧，是怕那些潜藏在岁月褶皱里的风雨，会猝不及防地砸落在肩头，将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击得粉碎。于是，我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总觉得只要不去张望，不去触碰，不去想那些可能发生的糟糕境遇，那个不愿面对的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不知从何时起，“沉睡”成了许多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这沉睡，并非深夜里卸下一身疲惫后的自然酣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上的沉湎。是在喧嚣鼎沸的人群里，熟练地戴上耳机，将外界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隔绝在耳膜之外，任凭思绪在记忆的长河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停留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或是某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是在本该奋力前行、追逐目标的时刻，却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刷着那些无关痛痒的短视频，让碎片化的信息像潮水般填满大脑的每一个脑细胞，不愿去想未完成的工作，不愿去面对棘手的难题；是在生活的风雨骤然袭来时，习惯性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像个自欺欺人的孩子，假装那些棘手的麻烦，会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一样，在太阳升起时自行蒸发，消失无踪。我躲在自己亲手编织的梦境里，那里没有过去的疮痍，没有明天的迷茫，没有现实的兵荒马乱，只有一片温软的、与世无争的天地，足以安放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我曾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他们在白日里扮演着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角色，或是穿梭于写字楼冰冷的格子间，敲击键盘的手指翻飞如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或是奔波在市井的烟火里，吆喝声此起彼伏，肩上扛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他们应对着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将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藏在面具之后，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可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们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便会卸下所有的伪装，褪下坚硬的铠甲，蜷缩在沙发的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微凉的温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久久不语。他们不愿入睡，却又无比渴望沉睡——不愿入睡，是怕梦里也会撞见那些不愿面对的光景，怕那些潜藏在心底的遗憾与不甘，会在梦里再次翻涌；渴望沉睡，是想在无意识的黑暗里，寻得片刻的安宁，哪怕只是短暂的须臾，也足以慰藉疲惫的灵魂。

也曾在某个雨声淅沥的夜晚，与一位老友促膝长谈。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雨珠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说，自己总爱做一些重复的梦，梦里永远是童年时的那个老院子，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褪色的荷花，嘴里讲着那些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故事的内容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心头。可每当醒来时，窗外的雨还在下，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说，他宁愿永远活在那个梦里，永远不要醒来，也不愿面对现实里的一地鸡毛——不愿面对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许；不愿面对工作上解不开的困局，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业绩指标；更不愿面对那些渐行渐远的故人，曾经朝夕相伴的身影，如今早已散落天涯，再难相见。

梦是一座温柔的避难所。在梦里，我可以跨越山海的阻隔，回到最怀念的时光，与最想念的人重逢，哪怕只是短暂的相拥，也足以慰藉漫长的岁月；在梦里，我可以挣脱现实的束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必为了生计奔波，不必为了迎合他人而委屈自己；在梦里，没有颠沛流离的苦楚，没有求而不得的遗憾，没有那些扎心的不甘与失落。梦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我包裹在其中，隔绝了现实的风霜雨雪，只留下一片温暖的、与世无争的天地。

可我终究会醒来。当晨曦穿过窗帘，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惺忪的睡眼上；当窗外的鸟鸣声清脆婉转，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当床头的闹钟铃声固执地响起，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我不得不掀开温热的被子，拖着沉重的身躯，直面那个依旧充满未知的世界。醒来的瞬间，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走了，空落落的，让人茫然无措。我会愣怔片刻，望着天花板发呆，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认命般地起身，洗漱，穿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始新的一天的奔波。

于是，我又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沉睡。期待在梦里，能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与疲惫，能暂时逃离现实的兵荒马乱；期待在梦里，能寻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能与那些逝去的时光、错过的人再次相逢。我像一群贪恋蜜糖的孩子，执着地守着梦境的入口，不愿离去，生怕一转身，就要再次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一切。

我总在追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像泡沫一样散去；我总在逃避，那些不愿面对的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何选择沉睡。我想……是因为害怕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