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之河

我二十四岁了，应该是。

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我刚下了高铁，正在刷手机去往出站口。濮阳，十七岁，离家出走。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我手指顿了一下，点进去。黑色长袖，白色拖鞋，监控里一个高高的背影，走进五月的阳光里，再也没回来。

五月的阳光很好。可有些人就是死在阳光底下。

视频的人，我跟他不认识，但我好像认识他。我认识那个单招没过，高考没去、低保工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二十岁。因为我曾经也是——不，我没有他那么决绝。我只是某个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地上靠着床，任由情绪低落，任由眼泪掉落。第二天早上出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比我勇敢，也比我绝望。

可真正让我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不是那个少年的背影，是我自己。

我想起两年前，我二十岁。

那时候我在亲戚开的店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个免费劳动力。从早干到晚，搬货、理货、扫地、倒垃圾。廉价的工资配上我这廉价劳动力，没有一句谢谢。亲戚在外面逢人就说：“这孩子不行，什么都不会，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写那个破小说？”当着我的面，当着顾客的面，当着家里其他人的面。

我被钉在一个叫“没出息”的十字架上，翻不了身。

有一天晚上加班，我蹲在店门口擦地。我拿着那块已经黑了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背后传来亲戚的声音：“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学了三个月了，还没有你同学一个月学的快，天天就知道打你什么王者荣耀，写什么破小说有什么用？”

我没有回头。我把抹布拧干，继续擦。可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很久。我把手机里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打开，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打过去的。

我走到湖边，嗯，看着很深，我也不会游泳。我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明天他们会怎么说？大概会说：“真娇气，说他两句就受不了。”

我没有跳。不是因为突然想通了，是因为我怕死是真的怕死，就那么一个理由，救了我一命。

后来我果断离开了，再后来，我成了一个保安。

对，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小区门口，给业主敬礼，帮他们开门，偶尔被醉酒的大爷骂两句。一个月六千块，五险一金，自己租个小房子，我不偷不抢，自食其力，我觉得挺好的。可在别人眼里不这么看。

我爸打电话来说：“你二十多岁了去当保安？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以后怎么办？哪个姑娘愿意嫁个保安？”以前在亲戚店里一起打工的同事在朋友圈底下评论：“混成这样了，摆烂鬼。”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当保安没有前途，不被看得起，老了怎么办？我都知道。可我也知道，当保安让我活下来了。不用看亲戚脸色，不用被骂废物，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我可以给自己买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蛋。我可以在手机坏掉的时候可以给自己买一部新手机，我也可以在姥爷住院的时候拿出钱出力。

晚上下班了回到宿舍，没有人骂我，我可以安安静静刷手机，然后睡觉。

这就是我的日子。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曾经在二十岁那年，差一点就死了。如果那天我站起来、跨过围栏、迈出去，就没有后来这两年的任何事。没有保安的制服，没有六千块工资，没有新手机，没有这本叫堕于霓虹的小说，更没有五月的新闻，没有我今天在这里写下这些字。

所以我懂他。我真的懂他。被骂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和我当年听到的“废物”是一样的——它不是说你的工作、你的成绩，它是在说你这个人，说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价值。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风，盖过了五月的阳光，盖过了河边所有的安静。

可我还是想说一句——虽然我知道以前的我的我听不进去，现在的我一样也听不进去——再等一等。

我二十三岁了，一样被称为没出息，对，我还是没出息。没当老板，没有对象。但，但是我还活着。我活着看到了今天的新闻，我活着为那个少年感同身受，我活着还能把这两年的经历写出来。写出启示录，写出尘纾，写出堕于霓虹。因为我活着就有机会说：你看，我没死，我还在。

濮阳的河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那河边应该有草，有风，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柳絮。那个少年如果此刻还在，如果他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那条土路上会有他留下的拖鞋印。而路的尽头，也许有人正在喊他回来吃饭——哪怕他什么活都不干。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不是摆烂，是我学会的、最难的、活下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