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级会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温雾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卜自在。
不是因为她视力好,而是因为那家伙太好认了,一头黑色卷毛,头发长得快遮住眼睛,靠在走廊柱子上喝咖啡的样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她住了一年精神病院,而他只是喝了一年咖啡。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不像是在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同学”,更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像猫看到鱼、飞蛾看到光,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很大,几个跨步就到了她面前。
温雾岿仰起头看他,这家伙又长高了,之前还只是比她高一点,现在直接高出一大截,她站在他面前跟站在电线杆旁边似的。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把手伸出来。
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温雾岿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是习惯,七年级那次他也是这样牵着她走的;也可能不是习惯,而是某种更深的、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像地下暗河一样在她心里无声地流淌了许多年,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手还是热的。
比上一次更热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他喝了一整罐咖啡。
“你瘦了。”他说。
“你废话真多。”
“你也是。”
然后他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长发和他的卷毛搅在一起又分开,像两只初次见面的动物在试探性地嗅闻对方。
走到一半的时候,温雾岿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九年级上册来接我。”
卜自在偏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卷毛搭在一起,有种奇怪的、不协调的好看。
“我在二班。”他说,“你来三班找我。”
“凭什么我去找你?”
“因为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你长得很好认。”
“……”
温雾岿看着他无语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微微上扬,那两弯天生漂亮的眉峰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弧度,像月牙,像弓弦,像她曾经在射箭馆里一箭射穿的那块实木靶子上留下的贯穿口。
卜自在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温雾岿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她迅速地、毫不留情地、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嘶——”
“闭嘴。走路。”
温雾岿把脸扭向一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暗暗决定下次射箭的时候要把靶子上贴卜自在的照片,要射穿十张。
但她的手还被他牵着。
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后来温雾岿在手机上翻到那条截图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
八月的雨来得很急,打得窗玻璃噼里啪啦地响,她缩在书房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歌词,旁边的马克杯里是今天第三杯咖啡。
她已经学会了,虽然还是觉得难喝,但至少不会再捏扁罐子了。
她看着那句“我想你了”。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放下,把那张写了半页的歌词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白日做梦。
哦不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