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终于织完了。
最后一条紫色收针的时候,温雾岿坐在三班教室里,窗外是九月将尽的秋风,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像一只只疲倦的手在空气中翻了个身,然后静静地躺在走廊的地面上。
她把棒针抽出来,把毛线剪断,打了一个结,然后举起那条完成品,透过教室的日光灯看了看。
一米七长,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每一种颜色都均匀地占据了十厘米左右的空间。
颜色之间的过渡不算完美,她对渐变的控制还不够熟练,但恰恰是那种不够完美的、手工的、带着针脚痕迹的过渡,让整条围巾看起来像真正的彩虹。
不是那种被ps修得光滑无缝的假彩虹,而是真正的、自然界的、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中挂着的那种彩虹,边缘模糊,颜色混合,带着一种粗糙的、原始的美感。
她盯着围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书包。
第二天,观山雨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彩虹围巾。
观山雨收到围巾的时候正在走廊上跟人打闹,温雾岿从三班教室走出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往她怀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观山雨愣了一下,打开一看,彩虹色。
她当场就红了眼眶,眼泪掉下来之前冲着温雾岿的背影喊了一声“温雾岿我爱你”,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到了。
温雾岿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那个声音震的。
观山雨把那天的朋友圈写得很长,配了九张图,每一张都是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的彩虹围巾,文案是“遇到一个心软的神,她会把彩虹织成围巾送给你”。
底下一堆人评论,有问哪里买的,有问能不能代购的,有问“心软的神是谁”的,观山雨一条都没回,因为她正围着那条彩虹围巾在操场上跑了三圈,展示给每一个人看。
林不晚收到的是一条梅子青色的围巾。
不是彩虹色,是纯色的,梅子青。
那种颜色很难形容,青色偏绿,绿里透着一点黄,像深秋的傍晚天边最后一道光,又像青梅酒在玻璃瓶里沉淀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色泽。
温雾岿把这条围巾送给林不晚的时候,没有塞,没有扔,没有做出任何“我无所谓”的掩饰动作。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把围巾放在林不晚桌上,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梅子青色,觉得适合你”,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不晚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放在脸旁边蹭了一下。
毛线的质地很软,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软,是手工织出来的、带着温度和人气的软,像一只被养熟了的小动物,窝在人的手心里不愿意走。
“谢谢你。”林不晚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温雾岿“嗯”了一声,没看她,开始翻课本。
但林不晚注意到她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的,就是很自然的、因为听到了“谢谢”所以产生的一种极其微小的停顿。
像心跳的间隙,像呼吸之间的那个刹那,短到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林不晚把这个停顿记住了。
她记得温雾岿的每一个停顿,每一颗草莓糖,每一条围巾。
这就是林不晚的“朋友之道”。
不说太多,但记得很多。
整个月,温雾岿像圣诞老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给身边的人都织了一条围巾。
徐小薇收到了一条烟灰色的。
温雾岿说“老师你个子小,深色显气场”,徐小薇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抱着围巾说“你怎么知道我冬天怕冷”,温雾岿说“因为你在教室里总缩着肩膀”。
徐小薇没忍住,当着全班的面抱了温雾岿一下。
温雾岿僵在原地,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等徐小薇抱完了,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老师我要回去上课了”,转身的瞬间,林不晚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连李苗苗都收到了一条。
李苗苗不是三班的班主任,是二班的,教数学,一米七的大高个,性格强势到可以在走廊上吼住全年级的男生。
她收到温雾岿送来的围巾时,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惊愕”来形容。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确认这条围巾确实是送给她的。
“温雾岿送我的?”李苗苗接过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我跟她说过话吗?”
徐小薇在旁边笑了:“你跟她班主任是闺蜜,她大概觉得应该给你也织一条。”
李苗苗沉默了两秒,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
深蓝色衬得她整个人更白了,一米七的身高配上那条宽大的围巾,远远看着像某本时尚杂志的街拍。
她站在走廊的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围巾取下来,折好,抱在怀里,说了两个字:“还行。”
徐小薇知道,李苗苗说“还行”的意思就是“我很喜欢”。
她们当了十五年闺蜜,从十四岁到二十九岁,她对李苗苗的语言系统了如指掌。
“还行”是最高的评价,“还行”以下就只剩“闭嘴”和“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