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1920地下酒廊。
这里的灯光永远被调节成一种昏黄暧昧的色调,仿佛将时间永远凝固在了某个奢靡的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昂贵的雪茄烟叶味以及人们压低的交谈声。
慵懒的爵士乐像融化了的上好黄油,缓慢而丝滑地流淌在每一个角落,抚摸着人们的耳膜与神经。
“吱呀”一声轻响,酒廊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雪野兰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来一丝门外夜晚的凉意。
她似乎是从某个任务现场直接赶过来的。
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只是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松垮系着的红领带。
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进行一场小型军火交易时沾染上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与她本身的紫罗兰香水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扫过整个酒廊,最终落在了较为隐蔽的B7卡座。
她的新任搭档背对着门口方向坐着,黑色的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部分脖颈,却恰好露出一小截被白色绷带缠绕的、清瘦的后颈皮肤。
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本小册子,修长而同样缠着绷带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点一下书页,似乎在研究什么精妙的内容。
即使看不到正脸和书名,光凭那本书籍独特的、透着某种不祥意味的装帧风格,兰月就瞬间猜到了内容——《完全自杀手册》。
她几不可察地眯了眯那双异色瞳,右眼下的泪痣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小小的血珠。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转向了吧台。
脚步无声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如同优雅而危险的猫科动物。
走到桃花心木制成的吧台前,她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清晰的“叩叩”声,立刻吸引了酒保的注意力。
“一杯波本威士忌,加一颗冰球。”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另外,再开一瓶唐培里侬香槟,送到B7卡座。”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女士,您确定要同时点烈性威士忌和香槟?这搭配似乎——”
有些暴殄天物,而且……不同寻常。
“我开心就好了。”
雪野微微挑眉,右眼下的泪痣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跳动了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酒保瞬间噤声。
“好的,请您稍等。”酒保识相地闭嘴,立刻转身去准备。
三分钟后,雪野兰月左手端着那杯琥珀色的、浸泡着一颗完美球形冰块的波本威士忌,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再次走向B7卡座。
她的黑色短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暗夜中的掠食者。
当她靠近卡座时,能清晰地听到太宰治正用一种近乎吟咏的、带着研究意味的轻声嘀咕:“……书上说,颈动脉受压后,意识大概能维持6到8秒,然后……”
“错了。”
雪野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盘。
同时,她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嗒”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杯内那颗巨大的冰球因震动而缓缓旋转,与杯壁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太宰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反驳惊得猛地抬起头,鸢色的瞳孔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下骤然扩大,清晰地映出了雪野兰月的身影。
雪野顺势在他身侧的卡座沙发上坐下,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随性的优雅。
她双腿交叠,穿着黑色工装裤的腿部线条绷得笔直,勾勒出大腿结实而流畅的肌肉轮廓。
“普通的绳结,勒在那个位置,”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一侧,“最多只能造成窒息缺氧。想要达到脑死亡的程度,至少需要持续加压三分钟以上,期间受害者会经历极其痛苦的挣扎。”
她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琥珀色的液体,任由那灼热而醇厚的口感滑过喉咙,才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想要更高效、更‘人道’——如果这个词能用在这里的话——一点,建议使用海军结。位置至少再往上提高两寸。”
她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宰治那双闪烁着惊异与浓厚兴趣的鸢色眼睛。
“保证二十秒内,你就会失去意识。”
太宰治怔了片刻,随即,一种找到同好般的、极其愉悦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他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立刻追问道:“那——如果是吞服安眠药的话,理论上搭配酒精应该就能确保提升成功率了吧?据说这样能加速药效吸收并且抑制中枢神经……”
“安眠药配酒精?”雪野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是笨蛋吗”的嫌弃,“那样组合只会强烈刺激你的胃黏膜,让你在药物完全起效前就吐得昏天黑地,除了难受什么都得不到,还是死不了。”
她微微侧身,异色的双瞳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独家秘诀:“如果你追求的是高效和确定性,就该考虑氰化物,搭配一些酸性饮料,比如橙汁或者可乐,能加速氰化氢气体的释放,效果立竿见影,当然了,这仅限于理论上。”
太宰治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合上那本《完全自杀手册》,用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目光灼灼地盯着雪野:“Violet小姐……您果然比传闻中描述的,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更什么?”雪野好整以暇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壁上留下的黏稠酒痕,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挑衅。
“更令人惊喜。”太宰治找到了一个相对合适的形容词,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我是太宰,太宰治。虽然您早就知道了。”
雪野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
白色的绷带遮住了他的右眼,露出的左眼是漂亮的鸢色,此刻正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的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像是被技艺精湛的匠人用刀精心削刻出来的一样。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到他那双被白色绷带缠绕、显得格外修长的手腕,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伸出手,用食指轻佻地挑起了太宰治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意味。
她将他的脸左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嗯……”她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松开手,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评价,“长得不算差,勉强能入眼。”
她的指甲在收回时,不经意地刮过了他凸起的喉结。
太宰治的呼吸明显因此而乱了一拍,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Boss有没有告诉你——”兰月靠回柔软的卡座背垫,伸出粉色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舔掉唇边沾染的一点点酒渍,眼神带着一丝戏谑,“我这个人,对长得帅的搭档,会比较有耐心?”
太宰治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那诱惑与危险并存的动作,鸢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
他低笑一声,用指节抵着自己的下唇,故作思考状:“这个嘛……森先生倒是没明说。不过他告诉我,您可能会比较喜欢——麻烦精?”他歪着头,露出一个无辜又狡黠的笑容。
“那他还真是了解我呢…”兰月嗤笑一声。
这时,酒保将那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唐培里侬香槟和一个精致的香槟杯送到了卡座。
兰月熟练地解开铁丝网,用拇指抵住软木塞,轻轻一旋,“啵”地一声轻响,瓶塞被完美开启,一股白雾状的冷气从瓶口袅袅升起。
她为太宰治面前的香槟杯斟上金黄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
“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得知您的芳名呢?”太宰治看着那诱人的气泡,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浪漫的腔调,“总不能一直称呼代号吧?那多生分。”
“我以为你在接到搭档通知后,至少会去翻阅一下干部的基础档案。”兰月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香槟,语气平淡。
“档案照片拍得死板又无趣,完全无法展现您万分之一的魅力。”
太宰治的视线如同黏在了兰月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纹身上,声音带着一种甜腻的蛊惑:“毕竟,名字这种东西,还是要听本人亲口念出来,才比较有意义,不是吗——”
“咔啦。”
兰月手中的威士忌酒杯里的冰球,因为她的晃动而与杯壁发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突然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太宰治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紫罗兰冷香、波本威士忌的醇厚以及一丝极淡硝烟的复杂气息。
她额前的短发扫过脸颊,那双异色瞳在跳动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令人心悸的渐变色彩。
“雪野兰月。”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呼出的气息带着波本威士忌特有的焦香,拂过太宰治的脸颊。
“如果你记不住,或者觉得不好记,我不介意你用刀把它刻在你的手心上,天天看着。”
“兰月。”太宰治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立刻重复了一遍,仿佛早已在唇齿间练习过多次。
他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含着一颗滋味独特的水果硬糖:“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么,我能称呼您为‘月酱’吗?”
他得寸进尺地提出请求,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随你高兴好了。”
雪野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她靠回卡座,然而,在桌下,她的黑色短靴的鞋尖却突然不轻不重地蹭过了太宰治的小腿外侧,带着一种暧昧的警告意味。
“但是,”雪野的语气却陡然转冷,“你要是敢在任务中拖我后腿,或者给我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话,我就要——”
“您就要杀了我吗?”太宰治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追问,身体甚至因为期待而微微前倾。
回答他的,是突然抵住他嘴唇的、冰凉的香槟杯沿。
雪野不知何时又倾身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右眼缠绕的绷带。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然——不会那么简单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会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后悔被生下来’。”
说完,她手腕微微用力,将杯沿更紧地压在他的下唇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粗暴。
“喝了。”
太宰治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吞下了一口冰凉的香槟。
细腻的气泡在他舌尖炸开,带来一阵阵微刺的疼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和兴奋。
他注意到,雪野端着酒杯的右手虎口处,还残留着些许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一定是她下午任务时留下的痕迹。
这抹血色,在她白皙的皮肤和晶莹的酒杯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雪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和她同龄,同样年纪轻轻就跻身港口黑手党的干部之列,同样都是森鸥外棋盘上重要的、却也带着不确定性的棋子,同样是那个男人登上首领之位的“共犯”。
他看起来轻浮、厌世、对死亡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但兰月绝不会因此就小看他。
能在这个年纪被森鸥外如此看重,并且委以干部重任的人,绝对有着与之匹配的手腕和头脑。
他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无害,却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她细细打量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和右眼,手边那本格格不入的《完全自杀手册》,以及言语间对死亡方式的熟稔探讨和森先生描述的、那个喜欢尝试各种自杀方法的疯子形象完美重合。
果真名不虚传。
而太宰治,同样在毫不避讳地观察着她——黑色短发的少女,紫与金的异色瞳孔,右眼下那颗平添几分妖冶风情的泪痣。她穿着看似随意的黑衬衫与红领带,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整个人像一只慵懒地晒着太阳,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黑豹,散发着一种矛盾而危险的气息。
“月酱,”太宰治再次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黏腻,“既然我们现在是正式的搭档了,是不是……就该有些更亲密的称呼了?这样才显得我们关系不一般嘛……”
“比如?”雪野挑眉,似乎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比如……阿治。”太宰治笑眯眯地指着自己,“这是我的名字。希望您能这样叫我。”
雪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太宰治松垮系着的领带(虽然他自己也系得不算端正),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拽
太宰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拽得向前扑去,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略显单薄却蕴藏着力量的肩膀。
一瞬间,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紫罗兰香水与硝烟味的、独属于雪野兰月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鼻腔,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听见头顶传来雪野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
“行啊,阿治。”
当太宰治有些狼狈地挣扎着抬起头时,恰好看见雪野正仰起头,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优美的脖颈线条滑落,没入衬衫的衣领深处,她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带着一种野性的、不羁的魅力。
鬼使神差地,太宰治伸出了手,指尖朝着她脖颈上那片被酒液濡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水光的皮肤探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手腕被雪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手扣住,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
与此同时,一抹冰冷的银光闪过,他腿环上的那柄银质匕首已经出鞘,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抵在了他手腕的动脉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就要开始动手动脚了吗,阿治?”
雪野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异色的眸子中是一片冰冷的警告:“我们毕竟才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样——是不是、有点…进展太快了点?”
太宰治非但没有挣扎或害怕,反而因为手腕上传来的痛感和颈间的凉意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身体甚至因为这刺激的体验而微微发抖。
“因为——”他抬起鸢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上她冰冷的视线,笑容灿烂得有些诡异,“您比这杯唐培里侬香槟,更让人上头啊,月酱。”
刀尖威胁性地在他动脉上轻轻压了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最终,雪野还是撤开了匕首,同时也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
她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扫过太宰治的膝盖。
“账单记得结清。”
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径直朝着酒廊门口走去,背影决绝而潇洒。
太宰治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月酱,我可没钱哦——要不把我卖了抵酒钱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雪野兰月,头也不回地,高高举起了她的左手,对着后方比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中指。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太宰治忍不住趴在桌子上,闷闷地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
过了一会儿,酒保默默地走了过来,将一张精致的账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太宰治接过账单,正准备掏钱,却无意中瞥见账单的背面,用那熟悉的紫罗兰色墨水,新添了一行字迹:
“B7卡座最低消费:是你的命。”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朵简练而传神的、盛开的紫罗兰。
太宰治凝视着那朵紫罗兰和那行字,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和愉悦。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低声自语,将那张账单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和之前那个黑色的信封放在了一起。
今夜,横滨的月光,似乎都因为这场相遇,而染上了一层诡秘而迷人的紫罗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