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银白的,泼洒在圣火坛中央那簇千年不灭的火焰上。
火焰不似凡火,焰心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外层裹着青蓝的光晕。它从一座三人合抱的青铜鼎中升腾而起,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苗文,在火光映照下那些文字仿佛在缓缓蠕动。
苏昌河站在鼎前三步处,双手捧着一截新砍的桃木枝。
身量在同龄孩子中偏瘦,穿一身墨黑绣银纹的祭服。祭服很重,层层叠叠的布料裹在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额心用朱砂点着火焰图腾,在火光里红得妖异。
圣子。圣火村这一代选出的,唯一能与千年圣火沟通的人。
身后是黑压压的村民。男女老少,近千口人,全都匍匐在地,额头紧贴铺着细白沙的土地。无人出声,只有夜风吹过周围参天古木的飒飒声,还有火焰燃烧时那种奇特的、类似无数细沙摩擦的嘶嘶响。
苏昌离跪在哥哥左后方半步。
孩子还不太懂仪式的庄重,一双眼睛时不时偷瞄鼎中火焰。今日也穿了祭服,不过是深青色,绣着暗红的藤蔓纹。小手在袖子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被身侧跪着的母亲阿娜轻轻按住。
阿娜侧过脸,朝小儿子微微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她是苗疆百里挑一的美人,也是圣火村近百年来蛊术天赋最高的圣女之一。此刻她掌心贴地,指尖却微微蜷起 —— 那里藏了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
丈夫苏勒跪在她身侧。
男人身形魁梧,哪怕匍匐在地也能看出宽厚的肩背线条。闭着眼,面容平静,但脖颈处的肌肉绷得极紧。逍遥天境的修为让他能感知到方圆百丈内最细微的气息流动。
今夜的气息,不太对。
太静了。连往日彻夜鸣叫的夜枭都失了声。风里除了草木清气,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苏勒睁开眼,与妻子对视一瞬。两人都没说话,但阿娜袖中的银针已滑到指尖,苏勒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握成了拳。
祭坛上,苏昌河开始了吟诵。
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却又奇异地沉稳。每念一句古苗语祷词,就向前一步,将手中桃木枝的尖端探入火焰。桃木遇火不燃,反而在焰心里浸出一层晶莹的液光。
这是月祭最关键的一步 —— 以圣子之血为引,取火中精华,滋养那株生长在鼎底的圣火灵芝。
苏昌河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珠。血珠滚落,滴在桃木枝顶端。霎时间,鼎中火焰猛地窜高数尺,淡金色的焰心暴涨,几乎要舔到祭坛顶悬挂的青铜铃铛。
就在这一瞬。
东南方的林子里,惊起一大群夜鸟。
黑压压的翅膀扑棱棱划破夜空,凄厉的啼叫撕碎了肃穆的寂静。村民们骚动起来,不少人抬头张望。苏昌河的吟诵顿了半拍,但他立刻稳住,继续将桃木枝往火焰深处送 ——
破空声是这时候响起的。
不是一支,是数十支,上百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第一波箭雨落下时,祭坛边缘的七八个村民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扑倒在地。血溅在细沙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敌袭。
不知谁嘶吼了一声。匍匐的人群炸开,尖叫、哭喊、怒骂混作一团。男人们本能地去抓身边的柴刀、锄头,女人们将孩子往怀里扯。但第二波箭雨紧接着就到了,这次瞄准的是祭坛中央。
苏昌河还保持着捧枝的姿势。
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父亲苏勒已如一道黑风卷到身前。宽厚的背脊将他完全罩住,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七八支弩箭被苏勒徒手扫落。箭尖划破男人手臂,血珠飞溅,落在苏昌河额心的火焰图腾上,温热粘稠。
带昌离走。苏勒低吼,声音压过混乱。
阿娜已护着小儿子滚到青铜鼎后。袖中银针疾射而出,三丈外一棵古木上闷哼一声,一个黑衣人影栽落。但更多的黑影从林子里涌出,不是几十,是上百。他们穿着统一的夜行衣,脸上罩着鬼面,手中兵刃泛着寒光。
不是山匪。苏勒瞳孔骤缩。这些人的身法、配合、出手的狠辣,全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而且他们分了两拨,一拨缠住村民,另一拨直扑祭坛 ——
目标明确,是圣火灵芝,还有那簇千年火种。
影宗。苏勒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旋身,一掌拍在青铜鼎上。嗡 —— 巨鼎发出沉闷的轰鸣,鼎身刻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红光如幕,瞬间将整个祭坛笼罩。
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撞上光幕,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几团血雾。但后面的人毫不停滞,其中三人同时出掌,掌风呈品字形轰在光幕同一处。光幕剧烈震颤,裂纹蛛网般蔓延。
苏勒一口血喷出来。以精血催动圣火禁制,消耗的是本源。抹了把嘴角,回头看向妻儿:走。从后山密道 ——
话音未落,光幕碎了。
不是被掌力震碎,是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撕开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进祭坛,黑袍,斗笠,面纱垂到胸口。踏出一步,脚下细沙无声下陷三寸。抬手,隔空一抓。
咔嚓。
青铜鼎上那株刚刚显形的圣火灵芝,连同一大块鼎身,竟被硬生生扯离。灵芝通体赤红,叶片上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根须还连着鼎底那簇淡金色火焰。火焰被这一扯,猛地摇曳,光芒黯淡三分。
易卜。苏勒目眦欲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出。逍遥天境扶摇镜的修为全开,周身气流爆鸣,一拳轰向黑袍人面门。拳风所过,细沙被犁出一道深沟。
易卜没回头。
甚至没停下取灵芝的动作,只空着的左手随意往后一挥。没有声势浩大的气劲,只是五指虚握,再一弹。
噗。
苏勒前冲的身影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凭空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从前胸透到后背,能看见后面摇曳的火光。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凉的、迅速蔓延的空洞。他张嘴,想说什么,血沫先涌了出来。
阿娜的尖叫声撕裂夜空。
丢出所有银针,身形如电射向易卜。苗疆蛊术在此时催到极致,袖中、发间、甚至皮肤下钻出无数细小的黑虫,汇成一股黑雾卷向敌人。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掌心血光暴涨 —— 这是燃命的禁术,血蛊噬心。
易卜终于转过身。
面纱下传出嘶哑的低笑。他左手仍托着灵芝与火种,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扑来的阿娜虚虚一按。
阿娜前冲的势子骤然停住。
不是被拦住,是整个人悬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她周身环绕的黑雾瞬间溃散,那些细蛊如遇天敌,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僵死不动。拼命挣扎,脖颈处青筋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易卜五指缓缓收拢。
咔、咔、咔。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阿娜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线。死死盯着祭坛方向,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字。
跑。
苏昌河看见了。
看见父亲胸口那个血洞,看见母亲在空中扭曲碎裂的身体。一切都像慢动作,每一帧都烙进眼底,烧成滚烫的烙印。站着,没动,手里还捧着那截桃木枝。枝头沾着他的血,在逐渐黯淡的火光里红得刺眼。
祭坛已成人间炼狱。
黑衣杀手们如虎入羊群,村民们的抵抗脆弱得可笑。柴刀砍在精铁兵刃上当啷断裂,锄头还没抡起就被一剑穿喉。血泼在沙地上,泼在青铜鼎上,泼在那些刻了千百年的苗文上。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又被兵刃入肉的闷响斩断。
苏昌离在哭,缩在鼎脚,死死抱着头,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阿哥,阿哥 —遍一遍的喊,声音破碎。
苏昌河终于动了。
丢开桃木枝,扑到弟弟身边,用瘦小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血肉。眼睛扫过四周,父亲倒下了,母亲也倒下了,那些平日里会摸他头、塞给他糖糕的叔伯婶娘,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祭坛边缘,几个黑衣人正将火把扔向村中竹楼,橘红的火舌迅速窜起,舔舐着夜空。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还有圣火灵芝被强行剥离时散发的奇异甜香,三种气味搅在一起,令人作呕。
昌离,起来。苏昌河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静。抓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凉,抖得厉害。用力握紧,指甲掐进对方掌心,疼痛让苏昌离的哭声停了停。
跟我走。
拉着弟弟,猫腰往祭坛后侧挪。那里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下面是通往村外山洞的密道。父亲三天前还带他们走过,说若有万一,就从这里离开。
挪了不到五步,一道黑影拦在前方。
是个戴鬼面的杀手,手中窄刀滴着血。刀尖抬起,指向苏昌河额心的火焰图腾 —— 圣子的标记。杀手没立刻动手,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易卜的方向,似在请示。
易卜正将圣火灵芝完整摘下,连同一小簇淡金色火种一起封进一只玄铁匣中。他合上匣盖,这才转过脸,面纱下的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
圣子。嘶哑的声音带着玩味,杀了。
鬼面杀手点头,窄刀扬起。
苏昌河将弟弟猛地往后一推,自己不退反进,扑向杀手。十岁孩童,没学过正经武功,只会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拳脚。但他扑得极快,极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杀手显然没料到这孩子敢主动上前,刀势微滞 ——
就这一滞的功夫。
斜刺里一道人影撞来,是村里教孩子们认草药的桑阿婆。老人满头银发被血糊了一半,手里攥着根捣药杵,狠狠砸在杀手膝弯。咔嚓一声,杀手闷哼跪倒。苏昌河抓住机会,一头撞在对方胸口,右手趁机摸向对方腰间 ——
摸到了刀鞘,也摸到了一块硬物。
但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桑阿婆已被另一个杀手从后刺穿。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枯瘦的手最后推了他一把:圣子。走。
苏昌河眼眶烫得厉害,却没流泪。扯下杀手腰间那硬物塞进怀里,拉着苏昌离继续往青石板挪。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锐响,他本能地往前扑倒,将弟弟压在身下。
预期中的疼痛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