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三天逃亡,重伤未愈,又爬了一天山,体力早已耗尽。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一松,疲倦排山倒海般压下来。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很快,困意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种方法——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天启城那夜。父亲胸口的血洞,母亲最后的嘶喊,叶福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那枚鬼面铁蒺藜的轮廓。恨意如毒蛇,一口口啃噬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清醒。
第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天亮时,雪停了。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刀片。叶鼎之整个人被雪埋了半截,只有头和肩膀还露在外面。脸冻得青紫,嘴唇开裂,渗出的血珠很快冻成冰碴。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都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麻木,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但他没动,就这么跪着,眼睛依旧望着南方。
中午时分,太阳从云层后露了会儿脸。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叶鼎之眯起眼,恍惚间好像看见父亲站在光里,冲他招手。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幻象很快散去。他重新闭上眼,继续熬。
第二夜更难熬。
又累又饿又冷,意识开始模糊。好几次他差点栽倒,全靠最后一根弦绷着。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声音——母亲在哼歌,父亲在教他枪法,百里东君在叫他云哥,破庙里苏昌河说并肩,雪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头疼。他甩甩头,想赶走它们,却赶不走。最后他索性放任,任由那些声音在脑子里响,至少比困意强。
到第三天清晨,叶鼎之已到极限。
整个人木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意识像飘在云里,忽远忽近。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怀里那半块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确实实是烫。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叶鼎之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低头,看向胸口——灰布袍子下,玉佩贴肉藏着。此刻那里隐隐发烫,热度透过布料传出来,温暖了早已冻僵的皮肤。
他想起了苏昌河。那个黑衣少年,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还有分别时,嘴角那点极淡的松动。
他说,好。
他说,并肩,雪恨。
叶鼎之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他重新挺直早已僵硬的背脊,眼睛死死盯着南方。不能死。还不能死。仇没报,约没赴,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同样挣扎着活下去。
他要活着。要变强。要报仇。
还要……再见。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把火,烧尽了体内最后一点力气,也烧尽了所有软弱。他跪着,背脊笔直如枪,在呼啸的风雪里,像一尊沉默的碑。
第三日黄昏,雪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将雪地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叶鼎之跪在平台中央,浑身覆满冰雪,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残阳,也映着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江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雨生魔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少年还跪着,背脊挺直,尽管整个人已冻成冰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灭。很亮,很烫,像两簇烧着的火。
雨生魔伸手,拂去叶鼎之肩头的积雪。手触到少年身体,冰凉刺骨。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有一丝微弱但顽强的生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可以了。雨生魔开口,声音在寂静雪地里格外清晰。
叶鼎之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眼珠转了转,看向雨生魔,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雨生魔俯身,将他抱起来。少年很轻,抱在怀里像抱了块冰。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平稳。走了几步,忽然道,第一劫,你过了。
叶鼎之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感觉胸口那半块玉佩,似乎又烫了一下。
同一时刻,苗疆深处,暗河总坛。
这里没有雪,只有终年不散的湿冷雾气。总坛建在一处天然溶洞群里,洞套洞,穴连穴,错综复杂如迷宫。石壁上凿出通道,两侧插着火把,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也将行走其间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苏昌河牵着苏昌离,跟着前面那个黑衣引路人,一步步往地宫深处走。
引路人是个佝偻老者,脸上布满疤痕,一只眼睛是瞎的,蒙着黑布。他走得很慢,脚步却稳,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苏昌河默默记着路线——左转三次,右转两次,下一段长阶,过一道铁门,再左转……
可很快他就放弃了。这里的岔路太多,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火把的光又暗,根本记不住。他只能握紧弟弟的手,紧紧跟着。
苏昌离很害怕。孩子的手心全是汗,身子微微发抖。但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引路人的背影,像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天前,他们在山林里被这老者找到。对方没动手,只说了句想活命,就跟我走。苏昌河本不想信,但当时两人已饿得走不动,身后隐约还有追兵的踪迹。他赌了一把,跟着来了。
这一走就是三天。穿过密林,趟过沼泽,最后钻进这片雾气笼罩的山谷。山谷深处有个隐蔽洞口,进去后就是这错综复杂的地宫。
到了。引路人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停下。石门是整块黑岩凿成,表面光滑,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老者抬手,在门上某处按了按。机括转动声响起,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草和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间巨大的石室。圆形,约莫十丈方圆。四周石壁上插满火把,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石室中央是个巨大的池子,池中不是水,是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和药草味。
血池。
苏昌河瞳孔微缩。他听母亲提过,苗疆有些古老部族会用兽血混合草药制成血池,给战士浸泡,强身健体。但眼前这个池子,血腥气太重了,重得让人作呕。
池边已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孩子,大的不超过十五岁,小的七八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警惕、恐惧,还有一丝狼崽子般的凶狠。他们排成两列,垂手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
石室北侧有个石台,台上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他穿着简单的黑衣,没佩武器,只是随意坐在那儿,却让整个石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暗河大家长,慕名策。
引路人走到石台前,躬身。大家长,人带来了。
慕名策抬眼,目光落在苏昌河兄弟身上。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苏昌河却觉得像有把冰刀子,从头顶刮到脚底。他挺直背脊,迎上对方视线,没躲。
嗯。慕名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抬手指向血池,下去,泡着。明日此时,还活着的,留下。死了的,扔出去喂狼。
话音落,池边那些孩子中,有几人脸色变了变,但没人敢出声。一个黑衣教官走到池边,冷冷道。脱衣服,下去。
孩子们开始脱衣服。动作很快,没人迟疑。很快,十几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暴露在火光下,有男有女,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疤。他们排队走到池边,咬咬牙,一个个跳进血池。
噗通,噗通。
暗红液体溅起,血腥气更浓了。先下去的几个孩子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剧烈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们没叫,只是死死咬着牙,将身体完全浸入池中,只露个头在外面。
苏昌离抓紧哥哥的手,小脸煞白。哥……
苏昌河没说话。他松开弟弟的手,开始脱身上破烂的黑衣。衣服脱下,露出瘦削的身体,胸口、后背、手臂上满是新旧伤痕。最显眼的是左肩一道疤,是圣火村那夜被流矢擦伤的,还没好全。
他走到池边,看了眼池中暗红的液体,又看了眼那些泡在池中、浑身颤抖的孩子。然后,他转身,蹲到苏昌离面前,低声道。昌离,脱衣服。
苏昌离眼圈红了,但没哭。他咬着牙,开始脱那件深青色的破衣服。孩子身上伤更多,有些是逃亡时摔的,有些是被荆棘划的,还有几道鞭痕,不知是谁打的。
苏昌河帮弟弟脱完,牵着他走到池边。他先跳下去,暗红液体瞬间淹没胸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全身皮肤钻进来,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被扔进滚油锅里。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叫出来。
站稳后,他伸手。昌离,下来。
苏昌离看着池中暗红的液体,看着哥哥痛苦但强忍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泡在池中、面目狰狞的孩子。最后,他闭上眼,跳了下去。
啊——!
孩子终究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很快他就咬住嘴唇,将声音憋回去。暗红液体淹没他脖子,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进池中。
苏昌河一把抱住弟弟,将他托高些,让口鼻露出水面。自己则完全浸入池中,只露个头。他闭着眼,忍受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感觉池中药力正顺着毛孔往体内钻,像无数小虫在啃噬血肉、骨头、经脉。
周围很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孩子们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苏昌河感觉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反而麻木了。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圣火村的火光,父母倒下的身影,破庙里叶鼎之那双燃着火的眼睛,还有那半块裂开的玉佩。
玉佩……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烫。
不是池中药力带来的灼痛,是另一种更温和、更隐秘的暖意。从怀里那半块玉佩传来,透过皮肉,渗进心口。那股暖意很微弱,但在冰冷的剧痛中格外清晰。像寒夜里一点烛火,虽不能驱散黑暗,却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苏昌河睁开眼,低头看向胸口。暗红液体遮住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半块玉佩正贴肉藏着,微微发烫。
是另一半的持有者……还活着么?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他抱紧怀中颤抖的弟弟,咬牙,将身体更深地浸入池中。药力如潮水般涌来,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但他没再闭眼,而是睁着,看着池面上跳跃的火光倒影,看着那些同样浸泡在血池中、面目扭曲的孩子。
其中有个孩子引起他注意。
那是个男孩,看着比他大一两岁,独自泡在池子角落。他也没出声,只是闭着眼,眉头紧皱,额上全是冷汗。但奇怪的是,他周围池水的颜色似乎更暗些,像是药力被他吸收得更多。
似是感觉到目光,那男孩忽然睁开眼。
两人视线对上。男孩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刀子,但深处有某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看了苏昌河一眼,又看了眼被他护在怀里的苏昌离,然后重新闭上眼,没任何表示。
苏昌河记住了那张脸。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传来慕名策的声音。时辰到。
黑衣教官走到池边,冷声道。出来。
孩子们如蒙大赦,挣扎着爬出池子。药力浸泡后,身体软得像面条,好些人站都站不稳,扑通摔在地上。但没人扶,只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苏昌河抱着弟弟爬出池子。苏昌离已晕了过去,小脸惨白,呼吸微弱。他将弟弟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去,大口喘气。身上皮肤红得像煮熟了虾,到处是细密的血珠,看着吓人。
教官开始清点人数。进去十七个,出来十五个。少了两个,应该是没撑住,沉在池底了。教官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用长竿在池中打捞,很快捞出两具小小的尸体。尸体皮肤溃烂,面目全非,已看不出原貌。
扔出去。教官淡淡道。
尸体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两道暗红的水痕。活下来的孩子们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只是眼神更冷了,像结了一层冰。
慕名策站起身,走到池边。他目光扫过地上十五个孩子,缓缓开口。从今天起,你们是无名者。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亲人。只有编号,和这条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暗河的规矩很简单——听话,训练,杀人。听话的,有饭吃,有床睡。不听话的,死。训练不过关的,死。杀不了人的,死。
每说一个死字,孩子们的身子就抖一下。
但苏昌河没抖。他坐在地上,抱着昏迷的弟弟,抬头看着慕名策。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火光,也映着石台上那个男人冷酷的脸。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嘶哑。训练,能变强么?
慕名策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能。但会死很多人。
多强?苏昌河问。
强到能杀你想杀的人。慕名策答。
苏昌河点头,不再说话。他低头看向怀里昏迷的弟弟,又摸了摸胸口那半块微微发烫的玉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室穹顶。那里一片黑暗,没有天光。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出去。
带着足够的刀,足够的血,去讨回那笔血债。
也要去见那个人。
那个和他一样,从血火里爬出来,约定了并肩,雪恨的人。
昆仑雪谷,竹屋内。
叶鼎之躺在床上,浑身裹着厚厚的棉被,仍止不住发抖。雨生魔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药汤,正一勺勺喂他。药很苦,叶鼎之皱紧眉,但还是张嘴喝了。
喝完药,雨生魔放下碗,伸手搭在他腕脉上。片刻后,点头。底子不错,死不了。顿了顿,又道,你跪山三日,寒气入骨,需用猛药驱散。会很疼,忍着。
叶鼎之点头,没说话。
雨生魔起身,从屋角药柜里取出几样药材,捣碎,混进热水里。药汁呈深褐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将药汁端到床边,道,脱衣服,泡进去。
叶鼎之挣扎着坐起,脱掉身上棉被和袍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雨生魔扶着他,将他慢慢浸入药桶。药汁滚烫,烫得他闷哼一声,但很快,一股热流从四肢百骸涌起,驱散了体内盘踞的寒意。
舒服些了?雨生魔问。
叶鼎之点头,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热流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和伤痛都缓解不少。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仿佛又回到天启城那夜。火光,鲜血,惨叫。父亲倒下,母亲嘶喊。拼命跑,拼命跑,身后追兵如影随形。忽然,前方出现个人影,黑衣,背对着他。他跑近,那人转过身——
是苏昌河。
但又不是。那张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会儿是苏昌河,一会儿又变成他自己。两人穿着同样的红衣,又像同样的黑衣,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两人同时转身,看向他。四只眼睛里燃着同样的火,异口同声。
并肩,雪恨。
叶鼎之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坐在药桶里,水已凉了,但体内那股暖流还在,缓缓游走。胸口那半块玉佩贴着皮肤,温润微凉。
他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水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稚气,但那双眼睛……很沉,很深,像藏着两团烧不尽的火。
像苏昌河的眼睛。
也像他自己。
叶鼎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十岁孩童的茫然,彻底褪去。
只剩一片冰冷的、燃烧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