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民国文+be

他们躲过了枪林弹雨，却没有躲过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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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沪上硝烟弥漫。巷口流弹擦着墙皮炸开，碎石簌簌滚落，洛小熠下意识蜷起身子，肩头微微发颤。身侧之人立刻将他护在臂弯里，掌心温热安稳，一声低柔的话语穿透纷乱的枪声，落在耳畔。

“别怕，我在。”

凯风眉眼温和，素来带着浅笑的面容此刻凝着几分警惕，水色眼眸牢牢锁着身前的人。他自小伴洛小熠长大，知晓这位星火罗门出身的少年外热内韧，纵使生来要强、惯于挺身而出，心底也藏着柔软。洛小熠抬眼，撞进他盛满担忧的目光，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轻轻点了点头。

彼时二人投身乱世，一腔热血共赴家国。洛小熠行事果决，有领袖之风，领着众人奔走在战火前线；凯风心思缜密，警觉机敏，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替他遮掩风险，抚平慌乱。枪林弹雨之中，他们并肩穿梭于断壁残垣，躲过无数次生死危机。暗枪袭来时，凯风会第一时间将洛小熠按倒在地；敌军围堵时，洛小熠亦会挡在凯风身前，以一身锋芒护他周全。

长夜孤灯，两人相对而坐，分享一块干硬的窝头，聊着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乱世容不下直白情意，可眼底的倾慕、并肩的默契、无声的相守，早已胜过千言万语。街巷里一同避过空袭，荒野中相互搀扶前行，风霜磨糙了掌心，却从未离间过彼此。所有人都道，这两位少年郎命硬，情深，定能一起等到山河无恙。

战火终有停歇之日。烽烟散尽，城池慢慢恢复往日模样，可人心之中的刀箭，才刚刚出鞘。

不知从何时起，流言蜚语如同蛛网，密密麻麻缠满了整座城池。有人揣测二人形影不离的关系，恶意编撰不堪的闲话，闲言碎语顺着街巷蔓延，传入街坊邻里，传入昔日并肩的同伴耳中。民国礼教森严，世俗偏见如冰冷枷锁，将两个朝夕相伴的人死死困住。

起初二人只当是无聊碎语，依旧如常相处。可流言愈演愈烈，讥讽、排挤、冷眼接踵而至。昔日敬重洛小熠的人渐渐疏远，旁人看他们的眼神，夹杂着鄙夷与揣测。洛小熠向来要强，把旁人的看法看得极重，阳光般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宇间染上疲惫与困顿。他开始刻意拉开距离，不再同凯风并肩走在街头，不再深夜共处一室，连对视都变得躲闪。

凯风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他数次想上前安抚，却被洛小熠悄然避开。昔日无惧枪炮的两人，终究被世俗的唾沫星子压得抬不起头。洛小熠整夜失眠，身形日渐消瘦，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不愿因自己连累凯风，更不愿让两人的名声彻底沦为笑柄。

最后的会面，选在了当初初次共避战火的窄巷。天色阴沉，冷风卷着枯叶满地打转，再无当年枪火纷飞时的决绝，只剩满室悲凉。

洛小熠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长久的流言磋磨，早已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他不敢抬头去看凯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往后……别再靠近我了。”

凯风缓步上前，依旧是当年护住他的姿势，轻轻抬手，虚虚拢住他单薄的肩头。周遭没有枪声，没有流弹，可无形的风雨，远比乱世炮火更伤人。他望着眼前失了神采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奈，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多年前巷口那句重合，一字一顿，轻轻响起。

“别怕，我在。”

只是这一次，洛小熠没有抬头回应。

他们闯过九死一生的枪林弹雨，在乱世里守住了彼此的性命，却终究没能熬过世间最轻薄、也最锋利的流言蜚语。巷风萧瑟，两道身影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世俗鸿沟。烽火未能拆散的人，最终消散在了人言之中，徒留一句亘古未变的安慰，飘荡在空寂的长巷里，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