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学会炒鸡蛋之后,赛文开始教它做红烧肉。他站在机器人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写着贝利亚平时做红烧肉的步骤:倒油、放糖、放肉、倒酱油、加水、炖。每一步都写了用量:糖一勺,酱油两勺,水没过肉,炖四十分钟。
赛文输入菜谱,按下开关。机器人动起来了。机械臂抬起,倒油,油量刚好。放糖——一勺,不多不少。放肉——半盘,贝利亚平时放的量。倒酱油——两勺,精确。加水——没过肉。赛文量过的。然后炖。四十分钟,一秒不差。
出锅。赛文看着那盘红烧肉。颜色比贝利亚做的深一点,酱油多放了一点点——没多,菜谱写两勺,他放了两勺,但贝利亚的“两勺”是平平的两勺,机器人是满满的两勺。差了一点,但看不出来。
赛文夹了一块。嚼了几下。甜。不是红烧肉的甜,是糖醋肉的甜。糖放多了。贝利亚的“一勺”是平平的一勺,机器人是一满勺。差了半勺。
赛文在本子上写:糖,贝叔一勺平平的,机器人一勺满满的。修正:零点七勺。
第二次试机。糖零点七勺,酱油一点五勺,其他不变。炖四十分钟。出锅。赛文夹了一块。咸了。盐——酱油里有盐。贝利亚用的酱油淡一点,机器人用的酱油是家里那瓶,咸的。菜谱写两勺,但那是针对淡酱油。换成咸酱油,要减量。
赛文在本子上写:酱油,贝叔用的淡酱油,家里的是咸酱油。用量:咸酱油一点二勺。
第三次试机。糖零点七勺,咸酱油一点二勺,其他不变。炖四十分钟。出锅。赛文夹了一块。嚼了几下。不甜不咸,刚好。他端着那盘红烧肉走到厨房门口。
“贝叔。”
贝利亚在切菜,没回头。“嗯。”
“尝尝。”
贝利亚放下刀,转过身,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嚼了几下,又嚼了几下。咽下去。“……可以。”
赛文看着他。“可以?”
“可以。”
赛文在本子上写:红烧肉,成功。贝叔说“可以”。备注:对他来说,“可以”就是“很好”。
赛文端着那盘红烧肉走到客厅。“谁要吃?”
杰克第一个冲过来。“我!赛文你做的?”
“机器人做的。”
杰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好吃!跟贝叔做的一样!”
赛文看着他。“贝叔说‘可以’。”
“可以就是好吃!贝叔说‘可以’的时候,嘴角会翘零点五毫米。你看到了吗?”
赛文没看到。他当时在看红烧肉的颜色,没看贝利亚的嘴角。
杰克又夹了一块。“下次做多一点。这盘不够吃。”
赛文在本子上写:红烧肉,一盘,不够吃。下次做两盘。
初代走过来,夹了一块。嚼了几下。“比昨天的好。”
赛文看着他。“昨天的不好?”
“昨天的甜。今天的不甜不咸。刚好。”
赛文在本子上写:初代三哥说“刚好”。备注:他不随便夸人,“刚好”就是夸。
爱迪走过来,夹了一块,没吃,先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小口。“肉切得大小不均匀。贝叔的肉每块差不多大,机器人的肉有的厚有的薄。厚度差零点五厘米。”
赛文在本子上写:肉块厚度,不均匀。需要调整切菜的力度。
艾斯走过来,夹了一块,嚼了几下。“好吃。但如果炖的时候加一片姜,会更好吃。贝叔加了,你没加。”
赛文在本子上写:加一片姜。备注:艾斯五哥说的。
泰罗跑过来,踮起脚尖看盘子里的红烧肉。“赛文四哥,我也要吃。”
赛文夹了一块最小的,吹了吹,递给他。泰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好吃。但贝叔做的更烂,肉一咬就化了。这个要咬好几下。”
赛文在本子上写:炖的时间。贝叔炖五十分钟,机器人炖四十分钟。需要加十分钟。
肯走过来,看了看那盘红烧肉。“赛文,你做的?”
“机器人做的。”
肯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嚼了几下。咽下去。“贝利亚知道吗?”
“他尝过了。说‘可以’。”
肯笑了。“‘可以’就是好吃。他从来没说过我做的‘可以’。”
赛文看着肯。“你做的炒鸡蛋,他说‘还行’。”
“‘还行’和‘可以’哪个好?”
赛文想了想。“‘可以’好。‘可以’是第二档,‘还行’是第三档。第一档他没说过。”
肯沉默了一下。“第一档是什么?”
赛文想了想。“不知道。没听到过。”
肯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下。“这个,我觉得是第一档。”
赛文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贝叔。”
“我知道。但我觉得是第一档。”
赛文在本子上写:肯爸爸说机器人做的红烧肉是第一档。备注:他不是贝叔,但他的舌头应该不会差太多。
晚上,贝利亚在厨房洗碗。赛文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贝叔。”
“嗯。”
“机器人的红烧肉,你说‘可以’。”
“嗯。”
“我想知道第一档是什么。”
贝利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第一档。”
“为什么?”
“因为第一档是‘不用说了’。已经最好了,说什么都是多余。”
赛文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他想了一会儿。“那泰罗吃的时候说‘贝叔做的更烂,肉一咬就化了’。那是第几档?”
贝利亚关上水龙头,擦干手。“……那是泰罗说的。不是菜档。”
赛文没听懂,但他记在本子上了:贝叔说没有第一档。但泰罗说的“更烂”就是第一档。备注:他不是说菜,是说做菜的人。
赛文走出厨房,走到客厅。泰罗坐在地毯上画画。赛文蹲在他旁边。
“泰罗。”
“嗯?”
“你中午说,贝叔做的红烧肉一咬就化。机器人的要咬好几下。”
“嗯。”
“哪个好吃?”
泰罗抬起头。“贝叔的好吃。”
“为什么?”
“因为贝叔做的有‘贝叔的味道’。机器人做的没有。”
“什么味道?”
泰罗想了想。“就是‘贝叔’的味道。不是咸的、甜的、淡的,是‘贝叔’的。”他低头继续画画。画的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小人,小人的头上画了两根线——不是角,是烟囱冒的烟。贝叔不做饭的时候,头上不冒烟。做饭的时候冒。
赛文站起来走了。回到房间,坐在机器人旁边。机器人的机械臂垂着,锅铲上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赛文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不会做出‘贝叔的味道’。”他说。
机器人没回答。
“但你可以做第二档。‘可以’那一档。”
机器人没回答。
赛文拿起螺丝刀,拧了一下机械臂的螺丝。明天的目标是:肉块厚度均匀,炖五十分钟,加一片姜。酱油一点二勺,糖零点七勺。炖的时候火候要稳。
他把这些写在本子上,贴在机器人旁边。然后关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火花塔的光。他想泰罗说的“贝叔的味道”。不是咸的、甜的、淡的,是“贝叔”的。不是调料,不是火候,不是刀工。是贝叔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切菜、翻锅、盛盘。每一步都有他的样子。机器人没有样子。机器人只有步骤。
赛文翻了个身。明天继续调机器人。做第二档。“可以”那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