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定在周四。
在此之前的三天里,马思艺发现自己成了全班关注的焦点。不是因为她那张混血的脸——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周海阔替她报了接力赛的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马思艺要跑接力?她那个小身板,能跑得动吗?”
“听说她体育一向不好,在南方上学的时候每次跑步都是倒数第一。”
“那周海阔干嘛给她报名啊?这不是害她吗?”
马思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座位上画画。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笔尖在纸上游走,画的是运河边的柳树,一笔一笔的,很稳。
坐在前面的谢望和忽然转过身,面朝全班。
“谁再多嘴,出来跟我比长短跑。”他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说话了。
邵星池从后排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就是就是,运动会又不是选运动员,重在参与嘛。思艺你别理他们。”
马思艺抬起头,看了谢望和的背影一眼。他没有转回来,耳朵尖微微泛红。
周四早上,花街小学的操场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秋季田径运动会”。操场不大,但被老师们布置得很热闹,到处是彩旗和气球。全校两百多个学生按班级坐成方阵,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马思艺坐在五年级二班的位置上,腿上放着速写本,但没有画。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比平时快。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运动会了。在南方的时候,每次运动会她都是观众,从来没有上过场。
“紧张了?”旁边传来周海阔的声音。
“有一点。”马思艺说。
“不用紧张。”周海阔说,“第三棒是最安全的。前两棒如果跑得快,你就是保持优势;如果跑得慢,你也不用背锅,因为责任在第四棒。”
马思艺看了他一眼:“你这个逻辑是跟谁学的?”
“自己总结的。”周海阔面不改色。
“那第四棒是谁?”
周海阔指了指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夏凤华:“她。她跑得最快,所以她跑最后一棒。”
女子4×100米接力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马思艺在检录处领到号码布,别在胸前。号码布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50203”——五年级二班,第三号。
谢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检录处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
“跑之前喝一小口,别喝多,会岔气。”
马思艺接过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谢谢你,谢望和。”
“不用。”谢望和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跑道上的划线,“跑的时候别想太多,听到枪响就跑,接到棒就冲。你的任务就是把棒交到凤华手里,其他的不用管。”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家看了很多体育节目。”谢望和说,“田径项目的规则我都懂。”
马思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他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他会为了别人的事去研究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然后把学到的知识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枪响了!”
邵星池的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又尖又响,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马思艺站在跑道上,手里握着接力棒,等待第二棒的到来。
阳光很晒,晒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看着跑道对面——第一棒的选手已经出发了,四个女孩攥着接力棒拼命往前跑,鞋子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攥紧接力棒,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
第二棒的同学冲过来,把接力棒塞进她手里,来不及说话,喘着气说了一句“快跑”。
马思艺转身就跑。
她的步子不大,频率也不算快,但她跑得很稳。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操场上所有人的喧哗声。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她跑过弯道,跑过主席台,跑过自己班级的方阵。余光里,她看到周海阔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没有拿速写本;看到邵星池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喊;看到谢望和站在跑道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跑完一百米,她把接力棒稳稳地交到夏凤华手里。
“冲!”她说。
夏凤华接过棒,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马思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很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夏凤华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思艺!赢了!我们赢了!”夏凤华跑回来,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扑倒。两个人在跑道上笑成一团。
邵星池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瓶橙色的汽水,递给她。谢望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另一瓶,看了一眼邵星池手里的,默默把汽水藏到了身后。
马思艺没有注意到谢望和的动作。她接过邵星池的汽水,喝了一大口,橘子味的,很甜,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
“慢点喝慢点喝!”邵星池笑着说,“又没人跟你抢!”
马思艺擦了擦嘴,笑了。
那是她来花街以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牙齿、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陈睿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她。他没有跑下来,也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周海阔已经在看台的最高处坐下了,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画的是刚才接力赛的最后一幕——马思艺把接力棒交给夏凤华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接,接力棒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运动会结束后,马思艺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夏凤华收拾东西一起回家。
谢望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那瓶藏起来的汽水,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你刚才跑得不错。”他说。
“谢谢。”
“我说真的。”谢望和看着操场,没有看她,“你跑步的姿势很标准,步频虽然慢,但步幅大,节奏稳。如果你练一段时间,应该能跑很快。”
马思艺偏过头看着他。谢望和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很硬,咬肌微微鼓着,像是在用力忍耐什么。
“谢望和。”
“嗯?”
“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些?”
谢望和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不能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在什么事上都不能输。”
马思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谢望和的父亲谢天成曾经是花街最能干的人,后来做生意赔了,整个人就萎了。谢望和从小就看着父亲从“能人”变成“废人”,他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所以他做什么都要赢,不能输,输不起。
“你今天没输。”马思艺说,“我们班接力赢了。”
谢望和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映着操场上彩旗的影子。
“是啊。”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输。”
远处传来夏凤华的喊声:“思艺!走了!”
马思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谢望和,谢谢你帮我报名。谢谢你借我书。谢谢你今天给我送水。”
谢望和也站起来,把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塞进她手里。
“拿着喝吧,反正我也不想喝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着,跟第一次出现在马思艺家门口时一模一样。
马思艺握着那瓶汽水,瓶身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
她想,花街的人,真的跟南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