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马思艺每天都会去运河边画画。她想在开学之前把运河的夏天画下来——夏天的运河、夏天的芦苇、夏天的柳树、夏天的船。
八月十二号,她在运河边画了一整天。太阳很毒,晒得她后背发烫,但她没有挪地方,因为她想画的是正午的运河——水面最亮、影子最短的时候。
画到下午两点,她终于画完了。
“马思艺。”
她转过头,周海阔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速写本,脸上全是汗。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在这儿?外面这么热。”
“路过。”
马思艺看着他,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有点干,像是站了很久。
“你路过了多久?”
周海阔沉默了两秒钟。
“三个小时。”
马思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三个小时,正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等她画完。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
“你在画画。”周海阔说,“你不喜欢被人打断。”
马思艺站起来,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戴在他头上。草帽不大,戴在周海阔头上有点小,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马思艺没有笑。
“周海阔,你不热吗?”
“热。”
“那你为什么不走?”
周海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盛着运河的水,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他的脸。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
“周海阔,你那天为什么不跟陈睿一起来?”
周海阔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天傍晚,陈睿约她在运河边见面,把信给了她。他知道,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先说的。”周海阔说,“他先说了,我就不能说了。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同一天收到两个人的信。”
“那你就打算不说了?”
周海阔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在等。”他说,“等你先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
马思艺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周海阔一定能听到,跟四年前一样快,比四年前更快。
“我已经看到你了。”她说。
周海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借我颜色书的那天。你跟我说‘你画里的那个人,是你自己’的那天。你站在太阳底下等我画完画的那天。”马思艺看着他的眼睛,“每一天。”
周海阔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弯一下,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那你的答案呢?”他问。
马思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摘下了他头上的草帽,重新戴回自己头上。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周海阔看到了。
他没有再问,在她旁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她。画她戴草帽的样子,画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画她耳朵红了的样子。
运河在他们面前流着,夕阳在他们身后落着,芦苇在风中摇着。
两个人坐在运河边,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