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同学
那行冰冷的字迹印在我的练习册上之后,整整一夜,我都陷在无边无际的恐慌之中。
晚自习剩余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的炼狱。我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后背冷汗浸透棉质校服,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视线死死锁在面前的习题册上,可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在我眼里形同虚设,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诡异的要求——从今天开始,每晚,你替我坐在这里。
教室最后一排的多余空座安静得可怕。
没有新增字迹,没有突兀的呼吸声,晚风也归于沉寂,仿佛方才所有惊悚的画面、诡异的低语,都只是我高压之下产生的幻觉。
可我无比清楚,那不是幻觉。
指尖触碰练习册空白页的位置,还能摸到字迹残留的细微凹凸感,那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痕迹,是那个藏匿在回声楼里、无名无姓的东西,直白且霸道的命令。
我偷偷侧头,扫视教室里其余四十一名同学。所有人依旧维持着麻木的状态,低头刷题、演算、摘抄,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他们对教室多出的空位、凭空出现的字迹、后排诡异的声响一无所知,好像这间自习室里的诡异诅咒,有着精准的筛选机制,自始至终,只有我林小满一人,被卷入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仓皇逃窜。
刺耳的电铃划破旧楼死寂的夜空,老化的音响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和白天灯管的异响如出一辙。我抓起桌面上的书包,无视散落一地的笔和作业本,甚至不敢回头看最后一排的空座,低着头顺着人群,疯了一样冲出三楼自习室,穿过狭长昏暗的楼道,一路狂奔跑出回声楼。
直到双脚踩在教学楼外温热的晚风里,鼻尖脱离那股腐朽纸张混合铁锈的阴冷气味,我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
夜色笼罩整座青槐中学,主教学楼灯火通明,操场上还有打闹嬉戏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将回声楼的阴冷隔绝开来。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一种侥幸心理:只要远离那栋旧楼,一切诡异就都会消失。
但我心里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
那个东西已经盯上我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白天的课堂上,我反复复盘这几天发生的所有怪事:凭空多出的四十三号空位、桌面自动浮现的诡异文字、随风出现的匿名纸条、晚自习后排陌生的呼吸声,还有最后那条让我濒临崩溃的命令。
第二章的匿名纸条还被我夹在笔记本夹层里。泛黄的纸条上,只有死人才能读懂的模糊字迹,至今依旧无解;第三章里异常死寂的晚风,我也终于摸清规律——那不是自然风,是依附在回声楼里诅咒的载体,风落之处,必有诡异诞生。
我尝试过向身边的同桌倾诉,同桌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男生,名叫陈阳。当我小心翼翼说出教室多了一个空位、空座上有神秘存在时,他只揉了揉太阳穴,调侃我最近刷题压力太大,产生了臆想,还打趣说回声楼的传闻都是往届学生编出来的恶作剧。
班里其他同学亦是如此,没人相信我的话。在他们眼中,回声楼的怪谈只是枯燥高中生活里无聊的调剂,从来没有人真正敬畏、恐惧那栋老旧的教学楼。
也是这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知晓诅咒、看见诡异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我。我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未知的恐惧。
唯一的转机,出现在晚自习前的课间。
我们班有个性格孤僻的女生,名叫苏晚。她平日里独来独往,不爱与人交流,常年坐在教室角落,沉默寡言,成绩中等,在班里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类人。我和她几乎没有交集,直到这天傍晚,她主动走到我的座位旁。
苏晚脸色惨白,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状态差到了极点。她俯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也看见了,对不对?回声楼的那个空位,还有那些字。”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瞬间紧绷。
这是我遇到怪事之后,第一个和我产生共鸣的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强压下内心的震惊,低声反问:“你也能看见?”
苏晚微微点头,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底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止是你。从我们班搬进回声楼自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发现座位数量不对劲。我也收到过匿名纸条,也见过晚风凭空写出的字迹。”
积压多日的恐慌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我急切地追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知不知道那个神秘存在到底是什么,有没有摆脱诅咒的办法。
苏晚沉默了很久,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秘密:“那个空位不是随机出现的,它在选人。最开始只有空位,随后出现纸条提示,等到那个存在主动给你传递信息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被它标记了。”
“十年前,青槐中学也有一个班级,被临时安排到回声楼三楼自习。最后的结局是,班里被标记的学生,全部消失了。”
我浑身发冷:“消失?什么意思?转学了?还是……”
“没有人转学,没有人离校。”苏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学校档案、班级花名册、同学的记忆里,关于这些人的痕迹全部被抹除。只有极少数同样被标记、侥幸活下来的人,还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校方对外宣称学生自愿退学,草草结案,这件事就被彻底封存了。”
我瞬间想起自习室麻木的同学们,一瞬间毛骨悚然。难道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我出事,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我?就像我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我还想继续追问十年前案件的细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苏晚脸色一变,仓促对我说了一句“晚上别单独靠近最后一排”,便转身快步离开,独自走向楼梯,前往回声楼。
我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直觉告诉我,今晚一定会出事。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再一次走进了回声楼三楼的自习室。
依旧潮湿阴冷的空气,滋滋作响的老旧灯管,扭曲晃动的桌椅阴影,还有那个静静伫立在最后一排的四十三号空座。一切和前一天别无二致,压抑的氛围笼罩整间教室。
我下意识看向苏晚的座位,她已经落座,低着头,浑身紧绷,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前四十分钟的晚自习,风平浪静。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近乎诡异。我时刻留意着后排的空座,也时不时观察苏晚的状态,暂时没有任何异常。我甚至开始奢望,或许今晚能够安稳度过。
可灾难从来都降临在人放松警惕的瞬间。
晚上七点四十分,教室里原本流动的空气骤然凝滞。
熟悉的死寂晚风席卷整间自习室,不同于往日的轻柔,这一次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气,直直涌向教室角落苏晚的座位。我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苏晚浑身剧烈颤抖,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桌面,瞳孔涣散,脸上写满极致的恐惧。几秒之后,她猛地起身,不顾全班诧异的目光,踉跄着想要冲出教室。
但一切都太晚了。
昏暗的灯光骤然闪烁三下,整间自习室的灯光瞬间黯淡下来,陷入短暂的黑暗。
黑暗仅仅持续了两秒钟。
当灯管重新亮起,惨白的光线重新铺满教室时,一切回归原样,仿佛刚才的停电只是电压不稳导致的小意外。
唯独少了一个人。
苏晚不见了。
她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的课本、笔袋、练习册整齐摆放,水杯里的温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切都维持着主人刚刚还在此处的模样,唯独座位的主人,凭空消失。
周遭的同学依旧麻木刷题,大部分人甚至没有发现刚才短暂的停电,更没有发现班里少了一个人。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嗓子发紧,下意识拍了拍旁边同桌陈阳的胳膊:“你看角落,苏晚呢?她不见了!”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个空座位,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什么苏晚?那个座位本来就是空的啊,咱们班从来没有这个人。”
轰——
我的大脑一瞬间彻底炸裂。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比直面诡异字迹、陌生呼吸时还要恐惧。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空了。
那个孤僻胆小、知晓诅咒秘密、刚刚还和我交谈的女生苏晚,在消失的同时,被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除。
现在整个班级,乃至整个青槐中学,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记得苏晚曾经存在过。
我强撑着颤抖的身体,立刻起身,不顾晚自习禁止随意走动的规定,快步冲出自习室,直奔一楼的监控室。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苏晚来过这里,证明她不是我的幻觉。
监控室的值班保安是个中年大叔,平日里性格随和。我急得语无伦次,向他说明来意,想要调取傍晚六点到七点四十分之间,回声楼三楼楼道、自习室门口的监控录像。
保安大叔拗不过我焦急的模样,最终点开了监控后台。
屏幕上弹出一排排监控画面,我死死盯着屏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六点、六点半、七点……画面里清晰记录着陆续进入自习室的学生,能清晰看见我的身影,能看见班里每一个同学。
唯独没有苏晚。
我不死心,指着七点半到七点四十分的时间段,让保安快进播放。
画面飞速跳动,直到七点四十分那个时间节点——也就是苏晚消失、灯光变暗的那一刻。
屏幕上对应的监控画面,骤然变成一片纯白。
没有画面,没有影像,没有杂音。
整整十分钟的监控录像,彻底变成空白,像是这片时空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抹去。
保安大叔疑惑地嘟囔了一句:“奇怪,回声楼三楼的监控怎么老是出故障,上个月也凭空空白过好几次。”
我僵硬地站在监控屏幕前,手脚冰凉,彻底陷入绝望。
监控空白,记忆抹除,人凭空消失。
这就是被那个空位标记之后,最终的结局。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回声楼自习室,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最后一排的四十三号空座。
死寂的晚风再次吹动窗沿,缓缓掠过教室。
这一次,空座的桌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全新的字迹,字体慵懒又残忍,像是胜利者的宣告:
下一个,就是你。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