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春水、按摩与悄悄跟踪
灵泉水喝了两日,李世民的气色明显好转。甘露殿的药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气息,像山间溪流从石缝间淌过,将沉闷的殿宇洗得透亮。姜时愿每日早晚各送一次灵泉水,已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第三日清晨,她走进殿内时,李世民正半靠在榻上看奏折。朱笔在他指间转了个花,落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笔锋沉稳,已不见两日前的那份虚浮。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姜时愿将玉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歪着头打量他。
李世民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丫头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是宫女帮她找的,颜色鲜嫩,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初春的迎春花。头发也学会了简单地挽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着——那是她从空间里摸出来的,现代的东西,但在烛光下倒也看不出异样。
“今日用什么?”李世民放下朱笔。
“回春水。”姜时愿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淡青色的玉瓶,比灵泉玉瓶略小,质地温润,隐隐有流光在玉质内部游动。她拔开瓶塞,一股温热而浓郁的气息涌出,与灵泉水的清冽截然不同,像是深秋的桂花酿,又像初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种暖意。
“灵泉水是祛病养身,回春水是修复损伤。”姜时愿一边解释,一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瓷杯,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回春水进去。淡青色的液体落入水中,瞬间化开,整杯水变成了极淡的青色,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
李世民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仰头饮下。
这一次的感觉比昨日更强烈。回春水入喉的瞬间,那些陈年的旧伤——左肩的箭伤、右肋的刀伤、膝盖的磨损、腰椎的劳损——同时传来一阵酸胀感,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在轻轻刺着,又像是沉睡了多年的肢体终于被唤醒。李世民闭上眼睛,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姜时愿紧张地盯着他,在心里默默数数。
数到十五的时候,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抬起左臂,举过头顶——这个动作他做不了快十年了。手臂举过头顶的那一刻,他停住了,看着自己高高举起的左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关节复位,松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
“好了。”李世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姜时愿已经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眼眶泛红,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弯起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李世民看着那个笑容,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还有按摩。”姜时愿撸起袖子,干劲十足,“陛下,今天按腰吧。回春水修复了腰椎的损伤,但周围的肌肉还需要松解。我手札上写了,配合按摩效果翻倍。”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翻过身去趴在了榻上。
姜时愿跪坐在榻边,搓了搓手,将掌心覆上他的后腰。她的手指刚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便透过掌心渗了进去。她按照手札上的手法,从肾俞穴开始,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向下推按,力道由轻到重,节奏由慢到快。
殿内安静极了。两个太监早已知趣地退到了殿门外,帷幔低垂,将这一方天地隔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李世民将脸埋在枕中,一声不吭。但姜时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些紧绷的、僵硬的腰部肌肉,在她的按压下一寸一寸地松解开来,像冰封的河面在春风的吹拂下慢慢融化。他的呼吸从短促变得深长,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
她的手按到腰阳关穴时,李世民忽然闷哼了一声。
姜时愿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低,很沉,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忍耐了太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发出的叹息。姜时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按。
按完腰部,她又按了肩膀和脖子。李世民全程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姜时愿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攥着锦褥,指节泛白——不是疼,是在忍。
忍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好了。”姜时愿收回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李世民翻过身来,看着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的姜时愿,沉默了片刻。
“累吗?”他问。
“不累。”姜时愿摇头,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
李世民没有拆穿。他让太监去取早膳,两人用完之后,姜时愿百无聊赖地坐在绣墩上翻手札,李世民继续批他的奏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
“父皇,儿臣请安。”是李治的声音。
“进来。”李世民头也没抬。
李治走进殿内,先给李世民行了礼,然后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姜时愿。他微微颔首,姜时愿连忙站起来回礼,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裙角绊倒。
李治嘴角弯了一下,转向李世民:“父皇今日气色又好了许多。”
“嗯。”李世民还是没抬头,“有什么事?”
“没有大事,就是来看看父皇。儿臣一会儿还要去掖庭宫那边,工部新送了一批工匠的名单,需要儿臣过目。”
李世民点了点头,李治便退下了。
姜时愿的耳朵在听到“掖庭宫”三个字时,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她目送李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奏折,没有看她。
姜时愿咬了咬嘴唇,从绣墩上站起来,走到李世民身边,绕了半圈,又绕回来。李世民还是没看她。她又走了半圈,这次停在了他和奏折之间。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
“你挡着朕的光了。”他说。
姜时愿连忙让开,但没有走远,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模样,放下朱笔。
“说。”
“陛下,”姜时愿压低声音,“您刚才听到了吗?太子殿下说要去掖庭宫。”
“听到了。”
“掖庭宫……”姜时愿的眼神开始飘,“那是武才人当值的地方吧?”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你又来。”他说。
姜时愿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眼睛还在发光,像是被点燃的两盏灯笼,亮得藏都藏不住。
“陛下,”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李世民靠在枕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跟踪太子。”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时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想去掖庭宫附近看看风景!今天的阳光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太可惜了!顺便……顺便……”
“顺便看看太子是不是去找武才人。”李世民替她把话说完了。
姜时愿闭嘴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世民看了她片刻,忽然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他走到衣架前,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披上,又戴了一顶乌皮幞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不走?”
姜时愿愣了一下,然后“嗖”地一下弹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从甘露殿出来,李治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姜时愿拉着李世民的手腕——她本来想拉手的,但临到头又怂了,只敢拉手腕——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李世民被她拽着,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身上。
她走路的姿势太有意思了。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腰微微弓着,脑袋往前探,活像一只偷鱼吃的小猫。每走几步她就回头冲李世民比一个“嘘”的手势,好像跟踪太子这件事是他俩合谋的一样。
李世民没有告诉她,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跟踪人的本事比她强一万倍,根本不需要她来教他怎么不出声。
但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他没有开口。
走过一道宫门,李治的身影在前面拐了个弯,进了掖庭宫的宫门。
姜时愿拉着李世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头,盯着掖庭宫的门口。
“他进去了。”她小声说。
“嗯。”
“他去找武才人了。”
“你还没看到,怎么知道?”李世民问。
姜时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能说“因为历史书上写了”,她只能小声嘀咕:“我猜的。”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进去看看?”他忽然说。
姜时愿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堂堂大唐天子,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偷偷溜进掖庭宫去看太子是不是去找才人——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但李世民已经迈步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帷帽都没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掖庭宫的门。姜时愿连忙跟上,这次她没有拉手腕,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慌乱之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指。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开。
掖庭宫比甘露殿那边幽静许多,到处是参天的古树和蜿蜒的回廊。宫人们见了李世民,吓得跪了一地,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姜时愿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转过一道回廊,他们看到了李治。
他站在一株石榴树下,面前站着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低眉顺目,手中捧着一叠衣物,正是武媚娘。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掖庭宫太安静了,安静到姜时愿和李世民能隐约听见几个字。
“……武才人这些时日辛苦。”李治的声音温和有礼。
“太子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武媚娘的声音轻柔恭顺。
“掖庭宫事务繁杂,你一个人当值,若有难处只管说。”
“多谢殿下关怀。”
很正常的对话。太子慰问才人,客气、周到、无可挑剔。但姜时愿注意到,武媚娘说“多谢殿下关怀”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帘,那双凤眸的目光从睫毛底下掠过去,不轻不重地在李治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李治的耳尖红了。
姜时愿屏住了呼吸。她没有看李治的耳尖,她看的是李世民。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皇帝。李世民也在看那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姜时愿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将她的手握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走吧。”李世民的声音很轻。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姜时愿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被他握过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甘露殿,李世民坐回榻上,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他没有提方才的事,一句话都没有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时愿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着朱笔的枯瘦手指,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您不生气吗?”
李世民批奏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生什么气?”
姜时愿咬了咬嘴唇:“太子殿下去看武才人……”
“太子去看望当值的才人,是分内之事。”李世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掖庭宫的事务本就归东宫管辖,太子过问一下,有什么可生气的?”
姜时愿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从制度上讲,这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她从李治泛红的耳尖和武媚娘那一抬眼的余光里,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李世民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
“你好像很关心武才人。”他说。
姜时愿心里一紧,飞快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武才人长得很漂亮,”姜时愿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好奇她这样的人,将来会嫁给谁。”
李世民看着她的目光变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她不小心踩到了某个不该踩的地方。
“武才人是朕的才人。”李世民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她不需要嫁给谁。”
姜时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间点,武媚娘还是李世民的才人。虽然她从未被召幸过,名义上她依然是皇帝的女人。李世民如果知道她将来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妃子,甚至成为女皇帝,他会怎么想?
她不敢往下想了。
“对不起,”姜时愿低下头,“我不该问这些。”
李世民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继续批他的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朱笔落在奏折上的沙沙声。
姜时愿坐在绣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拉着李世民去跟踪李治?她到底想看什么?看到李治去找武媚娘了,然后呢?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改变历史,她甚至不能开口提醒任何人。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什么都不能说的旁观者。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姜时愿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批奏折的侧脸。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将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老了,病了,刚刚被她的灵泉水和回春水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们各怀心思,他的朝堂上暗流涌动。而他的才人,正在和他的儿子慢慢走近。
她知道这一切,但她不能告诉他。
她只能坐在这个绣墩上,看着他,什么都不能说。
“姜时愿。”李世民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榻边。
李世民伸出手,将她刚才拉过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他的体温偏低,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不要多想。”李世民说,声音很低,“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姜时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其实什么都懂。她比他以为的懂得多得多。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松开她的手,拿起了朱笔。
姜时愿退回到绣墩上坐下,低头看着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上的温度还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她把手握成拳头,贴在心口。
甘露殿外,阳光正好,槐花正香。掖庭宫的石榴树下,素衣女子叠好了最后一件衣物,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