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郭靖召集众人在正厅议事。
烛火通明,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郭靖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手指点着城西的位置:“探子来报,蒙古人的投石机已经组装完毕,不日将推进到护城河外。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轰塌西段城墙,然后骑兵从缺口冲入。”
杨过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神色冷峻:“投石机的位置在城外三里,我们的弓箭射不到。除非派人出城,趁夜烧掉。”
“派人出城容易,回来难。”黄蓉坐在一旁,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蒙古人必定在投石机周围布下了重兵,就等着我们去。”
“那就我去。”杨过说。
“你不能去。”黄蓉摇头,“你是我们这里最熟悉江湖路数的人,城内的防御离不开你。”
郭芙坐在角落里,听着大人们商议军务,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带。这些事她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抹白色的身影。
小龙女不在正厅。
她去哪了?
郭芙站起身,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月光很好,将整座郭府照得像浸在银水里。郭芙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又到花园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小龙女。
最后她去了后院。
果然,小龙女在那里。
她坐在后院的屋顶上,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黑发垂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没有练剑,没有打坐,只是静静地坐在屋脊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郭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她。
月光下的她,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从月宫里跌落的仙人,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龙姑娘!”郭芙喊了一声。
小龙女低下头,看见院子里的郭芙,微微歪了歪头。
“你怎么上去的?”郭芙问。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从屋顶上飘了下来——真的是飘,白衣在月光中翻飞,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郭芙面前。
郭芙怔怔地看着她,心脏砰砰直跳。
“我也想上去。”她听见自己说。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郭芙低头看着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月光落在掌心,像是在那只手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微凉,像握住了一块玉石。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腾空了。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屋顶的瓦片在脚下迅速接近,她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屋脊上。
小龙女松开了她的手。
郭芙低头看着脚下的院子,离地足有两丈多高,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斜斜地铺向两侧的屋檐。她腿一软,差点坐下去,本能地抓住了小龙女的手臂。
“别怕。”小龙女说。
“我没怕!”郭芙嘴硬,但手抓得更紧了。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郭芙慢慢松开了小龙女的手臂,改为双手撑在瓦片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襄阳城的月亮和终南山的月亮不一样。襄阳的月亮是温润的,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终南山的月亮是清冷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龙姑娘,”郭芙忽然说,“你以前在古墓的时候,也这样看月亮吗?”
“古墓里看不到月亮。”小龙女说,“墓道很深,月亮照不进来。”
“那你想看的时候怎么办?”
“走出去看。”
“一个人?”
“嗯。”
郭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后你想看月亮的时候,可以找我。我陪你。”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郭芙的面容比白日柔和了许多。那双灵动的杏眼此刻安静得像两汪泉水,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身旁的白衣人影。
“你为什么要陪我?”小龙女问。
郭芙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想陪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又觉得太重了——她不确定小龙女能不能承受这个字的重量。
“因为……我一个人也无聊。”她最终说出了这句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小龙女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月亮。
郭芙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的是,在小龙女转头的那个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月光都照不出来。
但那是一个笑。
是真的笑。
只是没有人看见。
远处,蒙古大营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在夜风中呜呜作响,像一头巨兽的哀鸣。
郭芙打了个哆嗦。五月的夜晚并不冷,但那号角声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小龙女问。
“不冷。”郭芙嘴硬。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
依然是微凉的触感,但不知为何,郭芙觉得从掌心传来一股暖意。那暖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过手臂,走过肩膀,一直走到心口,将那股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那股暖意就会跑掉。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屋顶上,握着小龙女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号角声。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战争,没有刺客,没有赵敏,没有襄阳城的存亡。
只有她,和小龙女,和月亮。
可是时间不会停。
远处的号角声忽然急促起来,紧接着是马蹄声、喊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城西传来,混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像是一场噩梦的低语。
郭芙的手猛地收紧了。
小龙女的手没有动,依旧是那个力道,不松不紧,像她的心一样稳定。
“有人在攻城。”郭芙的声音发紧,“是不是蒙古人提前动手了?”
“不是攻城。”小龙女侧耳听了一会儿,说,“是小股部队骚扰。他们不会在夜里攻城,夜战对攻方不利。”
郭芙松了口气,但没有松开小龙女的手。
她舍不得松开。
城西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光不是冲天大火,而是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夜色中跳动,像一群萤火虫。
郭芙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龙姑娘,你说,人能像萤火虫一样飞走吗?”
“不能。”小龙女说,“人没有翅膀。”
“我知道不能。”郭芙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待在襄阳了,我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你能带我去吗?”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郭芙的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疲惫。
是十九岁的少女不该有的疲惫。
“好。”小龙女说。
郭芙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好。”小龙女重复了一遍,“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郭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住了。
她没有哭。
但她握着小龙女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龙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
郭芙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出声。
但在那片月色下,在小龙女身旁,她哭得肆无忌惮,又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