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灯瞎火的,灶台上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冷寂。她摸到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灶台、案板、水缸和墙上挂着的锅铲瓢盆。
她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会做饭。
从小到大,她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让她做一碗粥,她不知道米要放多少、水要放多少;让她炒一个菜,她不知道油什么时候热、菜什么时候熟。
但她昨晚在母亲面前夸下了海口——“你等着,明天早上我给你露一手。”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但她不想反悔。
因为她说的是“我给你做”,不是“让厨房给你做”。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亲手做东西,她不想半途而废。
“大小姐?”
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郭芙转头,看见厨娘王嫂披着外衣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一脸困惑。
“王嫂,你来得正好。”郭芙一把将她拉进来,“教我做饭。”
王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郭芙一番,确认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郭大小姐是认真的之后,叹了口气。
“大小姐想做什么?”
“粥。白粥。”郭芙想了想,又补充道,“要煮得刚好,不能太稠,不能太稀,不能有糊味。”
王嫂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从米缸里舀出米,开始一步一步地教。
洗米。三遍,洗到水清为止。
加水。一碗米,八碗水。这是煮粥的比例,不能多,不能少。
火候。大火煮沸,小火慢炖,期间要不停地搅拌,防止粘锅。
郭芙站在灶台前,手中握着长柄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粥。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满脸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她的手臂很快就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咬着牙继续搅。
王嫂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她在这府里干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郭大小姐下厨房。
“大小姐,可以了。”王嫂说,“再搅就成糊糊了。”
郭芙放下长柄勺,长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白生生的,米粒开花,汤汁浓稠,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怎么样?”她转头问王嫂,语气急切,“行不行?”
王嫂看了一眼锅里,又看了一眼郭芙被熏得通红的脸和沾了灶灰的衣襟,笑了。
“行。”她说,“大小姐第一次做饭,能做到这个份上,很不容易了。”
郭芙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托盘上,又在旁边放了一碟咸菜、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出厨房。
天色微明,晨光从东边透过来,将整座郭府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郭芙端着托盘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东厢客房门前。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龙姑娘,开门。”
门开了。
小龙女站在门口,白衣整齐,黑发披散,显然是早就起了床,正在打坐。她低头看了看郭芙手中的托盘,又抬头看了看郭芙的脸。
郭芙的脸上有汗,有灰,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色灶灰,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你的脸。”小龙女说。
“怎么了?”郭芙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越抹越花。
小龙女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郭芙端着托盘走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小龙女,眼中满是期待。
“尝尝。”她说,“我做的。”
小龙女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郭芙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想问“怎么样”,又不敢问。
小龙女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又咽下去。
她喝了三口,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郭芙。
“刚好。”她说。
郭芙的手指猛地松开了。她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成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刚好?”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刚好。”小龙女又舀了一勺,“不稠,不稀,没有糊味。”
郭芙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龙女端着勺子,看着她。
“你哭了?”她问。
“没有!”郭芙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才没哭!”
小龙女放下勺子,伸手拨开她捂住脸的手。
郭芙的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那道黑色的灶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在笑。
又哭又笑,和昨天一模一样。
小龙女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那道灶灰。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郭芙的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小龙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你……”她的声音发颤。
“脏了。”小龙女说,将拇指上的灶灰在帕子上擦了擦。
郭芙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灶灰的衣襟和被熏得发黄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值得。
值得她天不亮就爬起来,值得她在厨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值得她被烟熏得流眼泪、被热气蒸得满头大汗。
值得她被小龙女看见最狼狈的样子。
因为那个人说“刚好”。
不是“甜了”,不是“苦了”,是“刚好”。
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词。
“龙姑娘,”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晨光,“明天我还给你做。”
小龙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好。”她说。
郭芙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小龙女喝粥。看着她一勺一勺地舀,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喝得认真,喝得专注,仿佛世界上没有比喝这碗粥更重要的事。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碗白粥上,落在小龙女苍白的指尖上。
厨房远处传来王嫂收拾锅碗的声音,院子里有鸟在叫,城墙上守军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的城池、无数的战争、无数的生离死别。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碗白粥就能填满两个人的早晨。
郭芙看着小龙女喝完了最后一勺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还要吗?”郭芙问。
“不要了。”
“饱了?”
“嗯。”
郭芙站起身,收拾碗筷。她端起空碗的时候,发现碗底没有一粒米,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
她忍住了。
她没有哭。
她端着碗走出客房,走过回廊,走向厨房。晨风迎面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不,不是泪痕,是汗。她告诉自己,是汗。
厨房里,王嫂正在收拾灶台,看见郭芙端着空碗进来,笑了。
“大小姐,龙姑娘吃完了?”
“吃完了。”
“好吃吗?”
郭芙想了想,笑了。
“刚好。”她说。
王嫂愣了一下,不明白“刚好”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郭芙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在这府里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郭大小姐笑得这么好看。
不是因为明艳,不是因为娇美。
是因为那笑容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