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蜀道两旁的林木还凝着露水,荆州大军绵延数里,终抵葭萌关。
此关扼守益州北大门,南屏成都,北拒汉中,地势险峻,城墙依山而筑,关隘紧锁要道,乃是益州第一雄关。刘备勒马立于关前,抬眼望去,山势盘曲,峰峦叠嶂,心中暗叹此地利险,难怪能阻汉中兵马多年。
“传令下去,分营立寨,各司其职,严守军纪,不得惊扰关内外百姓。”
军令层层传下,士卒有序入关。黄忠、魏延分领左右营盘,把守四门要道;霍峻熟知守御之法,立刻带人巡查城防、清点库藏;随行文武各司其职,不过半日,整座葭萌关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涪城与刘璋分别已有数日。刘璋返回成都后,接连送来粮草、布帛、军械,又下诏令沿途郡县供给军需,待刘备愈发亲厚。益州境内不少官吏、乡绅听闻仁德之名,也纷纷派人前来拜谒送礼。刘备一概婉拒厚礼,待人谦和,对麾下将士与本地兵卒一视同仁,短短时日,便在葭萌一带积攒下不少人心。
白日里,刘备整训兵马、安抚吏民,探查汉中张鲁的动向,却始终按兵不动,并无北上讨伐之意。旁人只当他是稳扎稳打,唯有庞统、法正二人看出端倪。
入夜,葭萌关大帐灯火通明。案上摊着完整的益州舆图,山川郡县、关隘要塞标注得一清二楚。刘备端坐主位,指尖轻点成都方位,神色从容。
庞统踱步至图前,略一沉吟,率先开口:“主公,大军屯驻葭萌已有旬日。刘璋暗弱,蜀地诸将离心,张鲁坐守汉中,并无南下进取之心。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正是夺取益州的最佳时机。”
刘备抬眸:“士元有何高见?”
庞统眼中精光一闪,俯身指着舆图,条理分明地说道:“眼下有三策,供主公抉择。”
他伸出一指,语气果决:“上策:暗中挑选精锐劲卒,星夜兼程,直扑成都。刘璋生性怯懦,平日不修武备,猝不及防之下,成都一举可定。此计速战速决,祸患最小。”
话音稍顿,他再伸第二指:“中策:主公假意扬言荆州有急,需领兵东归。刘璋素来忌惮我军,见我要走,必然心生懈怠,届时其驻守关头的将领杨怀、高沛,素来畏惧主公威名,又素来劝刘璋疏远我等,二人必定轻骑前来送行。可趁其不备,当场擒斩,收编其部众,再整军西进,攻取涪城,一路直捣成都。此计稳妥,步步为营。”
最后,他缓缓道出下策:“下策:退回白帝城,联结荆州,慢慢图谋益州。只是如此一来,良机尽失,岁月迁延,后患无穷,绝非长久之计。”
帐内一时寂静。法正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士元先先生所言极是。刘璋麾下无人能挡主公兵锋,如今坐拥葭萌雄关,手握数万精兵,再加上我与张松在蜀中内应,起事必成。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啊主公。”
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刘备,静待决断。
刘备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旧事。昔日便是在葭萌犹豫再三,进退失据,后来撕破脸皮交战,损兵折将,更让庞统殒命落凤坡,抱憾终生。重活一世,他何尝不想早日拿下益州,稳固基业?
可思虑良久,他依旧缓缓摇头。
“士元,孝直,二人心意,我明白。”刘备起身,走到帐外,夜风裹挟着山间寒气吹来,“上策太过凶险。千里奔袭成都,沿途关卡众多,一旦消息走漏,陷入重围,大军危矣。我军远来,根基未固,蜀地百姓尚未全然归心,骤然强攻主君,纵使夺得城池,也难收服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下策更是断不可取。一旦退兵,再想入蜀,难如登天。”
庞统眉头微蹙:“如此说来,主公是属意中策?”
“中策可行,但并非此刻。”刘备摆了摆手,“杨怀、高沛虽对我心存戒备,眼下却未有明显过失。无故斩杀蜀中大将,蜀地文武必会人人自危,与我彻底对立。如今曹操在北方整军,虎视眈眈;孙权在江东窥伺荆州。我若在蜀地掀起大乱,二敌必会趁机而动,腹背受敌,大局堪忧。”
两世阅历让他看得更远。取益州,不止是夺一座州郡,更是要将此地经营成抗衡曹、孙的根本。武力强夺易得,人心难聚。
庞统闻言,先是不解,随即细细思索,渐渐舒展眉头:“主公思虑深远,是在下急于求成了。”
“并非不夺益州,而是要择万全之时。”刘备看向二人,语气笃定,“继续屯守葭萌,一面安抚军民,收拢蜀中将士之心;一面静观时局。待到刘璋心生猜忌、双方嫌隙渐生,或是北方有变,再行举事,名正言顺,方能事半功倍。”
法正拱手道:“主公洞见高明。我这便修书一封送往成都,与张松互通消息,暗中联络愿意归附的官吏将领,静待时机。”
“好。”刘备颔首,“对外依旧做出整军备战、预备北上伐张鲁的姿态,迷惑刘璋与蜀中众人。对外不露锋芒,对内积蓄力量。”
夜色渐深,帐中谋划既定。
庞统望着案上的舆图,心中感慨。这位刘豫州,历经沧桑之后,沉稳远胜往昔。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每一步都暗藏布局。葭萌关这座北门锁钥,如今已然成了嵌入益州腹地的一枚利刃,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骤然出鞘。
关外巡夜的士卒往来穿梭,甲叶碰撞之声在夜色里隐隐回荡。数万荆州精锐扎根于此,如潜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