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城殡仪馆的制冷机嗡嗡响个不停,像只不知疲倦的大虫子,趴在城里最安静的角落#喘气。福尔马林混着消毒水的味儿浸透了墙皮和地砖,空气里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周缩在监控室的椅子里,往搪瓷缸续了半杯滚水。劣质茶叶泡出来的水又苦又涩,勉强压住胃里的恶心——在这儿值夜班十七年,他早习惯了这儿的一切,唯独这股味儿,怎么都适应不了。
监控屏上跳着二十四个画面,把殡仪馆罩得严严实实。告别厅空荡荡的,花圈影子在应急灯下扭成怪样;火化炉的烟囱像根黑手指,戳向墨蓝的天;停尸间走廊一片死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活像只窥视的眼。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老周打了个哈欠,灌了一大口茶。热水滑过喉咙,带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余光却扫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最下面一排、左数第三个屏幕。
那是停尸间三号柜的探头。
本该空无一物的镜头后面,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老周揉了揉眼,以为是熬夜熬花了。凑近细看——没错,确实有个影。它站在镜头正后方,背对着,衣服看不出颜色,身形佝偻,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后背。
“搞什么鬼?”老周皱眉,抬手拍了下显示器。
这监控上个月才换的新货,不可能坏。况且停尸间晚上是锁死的,除了他和保安老王,没人有钥匙。
就在这时,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所有监控屏,在同一瞬间,齐刷刷闪了一下。
不是某一个,是全部二十四个。
从告别厅到火化炉,从停车场到办公楼,每个屏幕上,都出现了同一个模糊人影。它就站在每个镜头的正后方,背对着,一动不动,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老周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丝毫没觉出烫。
冷汗顺着额头滑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他死死盯着那些屏幕,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个人影,动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老周的呼吸瞬间停了。
看不清脸。屏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像被人泼了墨水。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隔着二十四个屏幕,隔着几百米,静静地看着他。
“老王!老王!”老周扯着嗓子喊,声音因恐惧变得嘶哑变形。
保安老王听到动静,拎着警棍从值班室跑过来。“咋了老周?着火了?”
“你看!快看屏幕!”老周指着监控墙,手指抖得厉害。
老王顺着方向看去,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监控墙上,二十四个屏幕,每个都有那个模糊人影。它已经完全转了过来,正对镜头。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冰冷、毫无生气的注视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两人的脖子。
“这……这是啥玩意儿?”老王的声音也发颤,警棍“啪嗒”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监控室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周才缓过神。他颤抖着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灯没亮。停电了。
“走……去停尸间看看。”老周咬牙,从抽屉摸出手电筒。
“别去了吧!”老王一把拉住他,脸色惨白,“太邪门了!还是报警吧!”
“报警咋说?说监控里有鬼?警察信吗?”老周甩开他的手,“里面几十具尸体,万一出事,咱俩担待不起!”
老王犹豫了一下,最终捡起警棍,跟在了老周身后。
两人打着手电,一步步走向停尸间。走廊里的绿光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格外刺耳。每走一步,老周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但他不敢回头。
停尸间的铁门虚掩着。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他清楚记得,晚上锁门时特意检查过,门是锁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一排排银色停尸柜整齐排列,像一个个巨大的棺材。
“三号柜……三号柜在哪?”老周的声音在抖。
“在那边。”老王指着最里面的角落。
两人小心翼翼走过去。光柱落在三号停尸柜上。
柜门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躺在里面的那具男尸,不见了。
那是三天前发现的无名男尸,在江边芦苇丛里被人发现,身上没任何身份证明,也没外伤。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但具体死因一直查不出。因为没人认领,暂时存在三号柜里。
现在,他不见了。
“人……人呢?”老王的声音带了哭腔。
老周没说话。他的手电筒光,落在了停尸柜的内壁上。
那里,刻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很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进去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金属碎屑。在手电光下,那行字清晰映入两人眼帘:
门,快要开了。
老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终于明白,刚才监控里的那个人影,是谁了。
十五分钟后,警笛声划破了殡仪馆的寂静。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闪烁的警灯把停尸间照得红蓝交错。警察仔细勘查现场,提取指纹脚印,却一无所获。停尸柜上只有老周和老王的指纹,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监控录像也被调了出来。奇怪的是,从凌晨三点十分开始,所有录像都变成了一片雪花,什么都没录下来。老周和老王说的“人影”,没留下任何证据。
“你们确定没看错?”负责办案的李警官皱着眉,看着面前两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
“真没看错!”老周激动地说,“所有屏幕都有那个人影!他就站在镜头后看着我们!然后尸体就不见了,柜子上还刻了字!”
李警官看了眼停尸柜内壁的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无数离奇案子,但从没遇过这么邪门的事。
一具死了三天的尸体,自己爬出停尸柜,刻下一行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听着像个蹩脚的恐怖故事。
但他不得不信。因为老周和老王的恐惧,装不出来。而且那行字,刻得很深,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用指甲在金属上刻出这么深的痕迹。
勘查持续到天亮。
没有任何线索。
那具无名男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只有停尸柜内壁上那行冰冷的字,像个不祥的预言,深深刻在每个在场者心里。
没人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门,真的快要开了。
而当那扇门彻底打开的时候,没人能够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