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人间温情，与我无关

清寂的夜色漫过窗棂，屋内静得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沈辞靠在冰冷的墙面，周身翻涌的灵力渐渐被强行压下，可心底那片荒芜，却在暗夜里愈发清晰。

他曾试着融入这方俗世，试着伸手去触碰旁人嘴里温热的亲情。十七年朝夕相处，同处一屋，同吃一桌饭菜，共享一片屋檐，可兜兜转转才恍然发觉，这满室人间温情，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餐桌之上，父母的叮嘱永远围着沈知妤打转，衣食冷暖、学业心绪，事事细致入微，唯独将他视作空气。他安静吃饭，安静做事，安静长大，仿佛生来就该这般无声无息。他不是没有过期盼，年少懵懂时，也曾偷偷盼来一句关切、一次侧目，可年年岁岁，期盼尽数落空，最后只剩下麻木与淡然。

妹妹沈知妤自小被偏爱浇灌，习惯了众星捧月，看待他的目光里，永远带着疏离、轻视，甚至几分不耐。她会因旁人几句闲话便讥讽他故作清高，会因小事心生不满便冷眼相对，从未试着走近他半分，更不会知晓他背负的重量。

一家人活在同一片烟火里，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人间最寻常的骨肉温情，他旁观了十七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

疏影幻术还在苟延残喘，周遭的幻象一层薄过一层。他能透过摇摇欲坠的结界，清晰感知到隔壁房间里那两份安稳的气息。他们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幸福里，不会察觉到他此刻的挣扎，不会明白窗外黑暗将至，更不会懂得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心事沉沉。

也好。

沈辞缓缓闭上眼，心绪归于平静。

本就是远道而来的过客，本就不属于这片凡尘。不曾拥有温情，便也不会在离别之时心生牵绊。如今浩劫临头，他要做的只是守护，而非渴求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楼道深处，又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摸来。经历过先前的净化，这些影祟变得愈发谨慎，分散开来，贴着墙壁缓缓挪动，试图绕开他散逸的威压，潜入住户家中。它们深谙凡人魂魄阳气最是滋补，一旦得手，便会疯狂蚕食生息。

沈辞眸色一冷。

暖意与温情他无缘沾染，但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他必须护住。

他不再吝惜灵力，指尖凝出数道清灵之气，如流光穿梭在楼道之中。无声无息间，游走的影祟接连化为飞灰，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可这一次出手，牵动的反噬远比以往剧烈。

颈间寂尘链猛地剧震，“咔嚓”一声脆响，又一道纵深裂痕劈开链身。狂暴的力量顺着锁链直冲经脉，撕裂般的痛感再度袭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沈辞闷哼一声，肩头微微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封印的底线，正在被一次次触碰。

他能明显感觉到，寂尘链的束缚力正在断崖式下跌，体内被压制的修为如同决堤洪水，不断冲击着最后的枷锁。疏影扇编织的幻术光幕更是薄如蝉翼，周遭的景象开始出现短暂的扭曲，偶尔有属于他本体的浩瀚气息冲破屏障，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伪装，已经到了极限。

他扶着墙壁站稳，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淡红血丝。万古征战里浴血拼杀都未曾皱过的眉，此刻却因接连不断的封印反噬，染上几分疲惫。

十七年藏锋，十七年隐忍，为的就是护住这一方人间。可如今看来，仅凭一味躲藏、暗中清剿，根本挡不住席卷而来的黑暗洪流。

远处城郊，魔兽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不再是模糊的低吼，而是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的狂吼。浓郁的凶戾黑气如同潮水，顺着道路、田野，朝着城区方向不断推进。地面隐隐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大批魔兽踏地而行的征兆。

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沈辞移步至窗前，抬眸望向远方翻涌的黑潮。万家灯火依旧明亮，可那片光亮在无边黑暗的笼罩下，显得脆弱不堪。

他回望屋内，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

里面有他守护了十七年的人，有他停留十七载的人间。哪怕这里的温情从未属于自己，哪怕往后前路只剩刀光剑影，他也绝不会任由黑暗将其吞噬。

“从此刻起，不再避让。”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不必再刻意维持平庸，不必再小心翼翼遮掩天赋，不必再强求融入本就格格不入的生活。

人间温情虽与他无缘，但守这一方烟火安宁，是他刻入神魂的使命。

他抬手轻轻抚过满是裂痕的寂尘项链，能清晰感受到锁链即将崩断的预兆。寒彻剑的剑鸣愈发激昂，疏影扇也做好了彻底褪去幻术的准备。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这一座城，这一群人，他守定了。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前路万邪拦路，哪怕往后再无半分凡尘安宁，他亦会执剑而立，挡在黑暗与烟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