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半程的雨停了。
玻璃窗外面夜色沉沉,城市霓虹铺了满地碎光,热闹依旧,可苏晚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透着淡淡的冷清。
她没再留在会场应酬。
方才沈砚辞那句带着嘲讽的“莽撞”,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心底旧伤口。不疼,就是闷。
五年了,她早该习惯他的刻薄。
助理小姑娘跟在她身后,小声惋惜:“晚姐,刚刚好多投资方想认识你,你怎么不多留一会儿?尤其是盛庭集团的沈总,要是能搭上一条线,你接下来的项目资源直接翻倍。”
苏晚抬手拢了下耳边碎发,淡淡勾唇:“没必要。”
她靠自己画画、接稿、做设计,一步步走到现在,安稳踏实,从不需要攀附谁。
更不需要,攀附沈砚辞。
两人走到酒店大堂等车,晚风从旋转门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苏晚拿出手机,正要叫车,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苏晚?”
她回头。
男人穿着干净的米白色西装,气质温和儒雅,是业内合作过几次的投资方陆屿。待人谦和,分寸极佳,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温柔绅士。
“陆总。”苏晚礼貌颔首。
陆屿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刚看你提前离场,是不是不太舒服?外面风大,我刚好要走,顺路送你回去。”
盛情难却,又确实得体。
苏晚犹豫了两秒,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
陆屿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动作绅士又疏离,没有半分逾矩。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
路灯拉长两道干净温和的影子,说话间距得体,举止坦荡,仅仅是普通合作熟人的模样。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黑色宾利车窗里,彻底变了味道。
沈砚辞还没离开。
他坐在后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车窗降下一寸,漆黑的眼眸沉沉锁定前方。
方才在会场,他看着她上台从容耀眼,看着她礼貌疏离应对所有人,看着她对谁都温和,唯独对他,带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防备。
他心口已经压着郁气。
现在,亲眼看着她坐上别的男人的车。
看着别人对她温柔体贴,看着她微微低头道谢,眉眼柔和。
是他五年从未见过的温顺。
副驾驶的助理大气不敢喘。
谁都知道沈总脾气冷、忍耐力极强,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此刻车内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砚辞黑眸死死盯着那辆驶离的轿车背影,指骨死死收紧,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冷声开口,嗓音沉得发哑:“她什么时候跟陆屿走这么近了?”
助理斟酌措辞:“应该是最近的项目合作,陆总一直很欣赏苏设计师的作品,圈子里都知道。”
欣赏。
短短两个字,刺得沈砚辞眼底戾气翻涌。
他太清楚陆屿这种人。
温柔、耐心、懂得体贴,最会讨女孩子欢心。
不像他。
天生嘴笨,天生冷硬,天生只会把关心藏在狠话里。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助理小声补了一句:“沈总,其实这五年,苏设计师一直很安分,很少跟圈内人来往,今天应该只是巧合……”
“巧合?”
沈砚辞低笑一声,笑意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巧合她刚好接受别人的护送?
巧合她对别人温柔有礼,唯独对他句句疏离、字字陌生?
他沉默良久,喉间发紧,心口堵得发闷。
他忍了五年,念了五年,偷偷关注了她五年。
看着她从校园里安静温柔的小姑娘,一点点熬成独立清醒的设计师。
看着她熬夜画画、看着她被甲方刁难、看着她被同行打压、看着她一步步咬牙站稳。
这五年,他无数次伸手想帮,又无数次硬生生收回。
他不敢出现,不敢打扰,怕她恨他,怕她反感,怕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执念,连默默守候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匿名帮她摆平恶意差评、帮她拦下资本恶意压价、帮她压住所有针对她的行业小动作。
他嘴硬,他不肯认,不肯说,不肯示弱。
他以为只要他不打扰,她就能安稳顺遂。
可到头来。
她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沈砚辞眼底覆满寒凉,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跟上前面的车。”
助理一愣:“沈总?”
“我让你跟上。”
……
另一边。
车内气氛温和安静。
陆屿没有刻意找话题尬聊,只是放了轻柔的纯音乐。
车子平稳行驶。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刚刚在会场,你和沈总认识?”
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眸色淡淡:“旧识。”
又是旧识。
陆屿看了她一眼,温和追问:“看起来,不像普通旧识。”
刚刚沈砚辞扶她那一下、还有之后全程锁在她身上的眼神,太不普通。
旁人看不出,同为男人,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藏不住的、深入骨里的在意。
苏晚指尖轻轻抵着车窗,晚风微凉,吹得眼底轻轻发酸。
她沉默几秒,轻轻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叹息:
“就是……很久以前,爱过一场的旧识。”
爱过。
仅此而已。
过往翻篇,爱恨归零。
陆屿怔了怔,随即了然,没有追问过往,只是语气温和:“过去了就放下,你很好,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温柔又坦荡。
是沈砚辞从来不会给她的温柔。
苏晚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嗯。”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苏晚道谢下车。
她刚走进单元楼,身后那辆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在暗处。
车灯熄灭。
车厢里一片死寂。
助理不敢说话。
沈砚辞坐在后座,看着她走进楼栋、看着那扇电梯灯亮起、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刚刚那句“爱过一场的旧识”。
还有那句平静无波的“过去了就放下”。
一遍遍砸在他心上。
疼,又酸,又悔。
他低声自嘲,嗓音沙哑得厉害:
“苏晚,你倒是真的……拿得起放得下。”
他五年念念不忘。
她五年,彻底收场。
他的深情是笑话,他的执念是多余,他的愧疚和后悔,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
沈砚辞抬眼,望着那扇亮起的窗,黑眸沉沉,藏着偏执又卑微的不甘。
没关系。
你放下了没关系。
我重新追就好。
哪怕嘴硬,哪怕笨拙,哪怕从头再来。
这一次。
他再也不会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