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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两处

念裳缘

忘川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河边的草尖泛了黄,然后是林子的叶子开始变红,一片两片地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走。早晚的凉意重了,灶火要烧得更久一些,才能让木屋里暖烘烘的。

云遗歌不是没想过那个问题。

阿曜哥哥说他是花族,一株昙花。可花族的人,怎么会有随从呢?

那个叫西风的人,她只见过一两次,每次都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不露面,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他看阿曜哥哥的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是下属看主人。

她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不问。

因为她知道,阿曜哥哥不告诉她,一定有他的理由。

就像她不告诉他,她偶尔会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一个陌生的名字。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懂。

云遗歌一个人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学会了把粥煮得不糊不稀,学会了在灶火快灭的时候及时添柴,学会了在屋顶漏雨的时候用木桶接住。她还学会了在风大的夜晚把门闩插紧,学会了在听到奇怪的声响时不去理会,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一个人也可以。

只是不太想。

第八天的时候,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新的叶子。

不是树上掉下来的。是被放在那里的,干净、完整,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安好。”

字迹和之前那张“好看”的一样,工整但有些僵硬。

云遗歌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字条。

她认识这个字迹。

不是风天曜的——他写字比她好看多了。

但她猜得出是谁放的。

“西风。”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你不出来也没关系,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

她顿了顿,想了想,然后说:

“粥煮得不糊了。”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那天没有风。

云遗歌笑了一下,把叶子和字条收好,放进窗台上那只小竹篮里。竹篮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颗淡蓝色的石头、几片形状好看的落叶、一根被河水磨得光滑的小木棍。

都是她一个人住的日子里捡的。

她每天都会去河滩上走走,捡一些有的没的回来。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时间就过得太慢了。

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他在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

他不在了,日子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一步停三步。

魔族。

风天曜没有时间数日子。

回到魔族的第五天,他见了七批将领,批了十二份军报,开了三场战略会议。北境三城的地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山口、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点都刻进了脑子里。

殷无极说他瘦了。

不是瘦了,是没时间吃饭。

“少尊。”西风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着。”

“您上次也说放着,放到凉了也没动。”

风天曜抬起头,看了西风一眼。

西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什么时候学会催人了?”

“从您开始不吃饭的时候。”

风天曜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但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大半碗。

西风站在一边,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属下今天去了忘川。”

风天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去河滩了?”

“是。捡了一篮子石头。”

“还做了什么?”

“煮了粥。放了一片叶子在窗台上。”

风天曜没有问是谁放的叶子。他知道。

“她还说了一句话。”

风天曜抬起头。

“什么话?”

“她说——‘粥煮得不糊了。’”

风天曜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但他还在用筷子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西风没有戳穿他。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忘川。

云遗歌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她站在河边,穿着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裙子——金色的,绣着繁复的花纹,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脸,但梦里没有镜子,也没有水面可以照。

她只知道有人在叫她。

“焚瑰。”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但每次听到,心口都会疼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总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十天。

云遗歌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老人。

他还蹲在河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水里拨来拨去。

“老人家,您还在找那根线?”她走过去问。

“找。”老人头也不抬。

“找到了吗?”

“快了。”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做噩梦了。”云遗歌蹲下来,把衣服放进水里搓,“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条河,有人在叫我。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老人放下树枝,看着她。

“叫什么?”

“焚瑰。”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一下,云遗歌看见了。

“您认识这个名字?”

“不认识。”老人说,“但我知道是谁的。”

“谁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远处的山影,缓缓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

“回你来的地方。”

云遗歌皱了皱眉:“我来的地方……是忘川吗?”

老人摇了摇头。

“忘川不是你的家。你只是路过这里。”

“那我的家在哪?”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

“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老人家——”云遗歌叫住他,“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您能不能告诉我?”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你没有用。你记不起来的,就算我说了,你也记不起来。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但你可以记住一件事——你不是普通人。你从来没有普通过。”

他走了。

云遗歌蹲在河边,手里攥着湿漉漉的衣服,想了很久。

不是普通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灵力微薄,连飞都飞不稳,连野菜和草都分不清。她有什么不普通的?

可是那些梦,那些名字,那条丝带,那个说“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它们都在告诉她,也许她以为的是对的。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忘了。

魔族。

风天曜站在北境三城的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殷无极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盯着地图上的某条路线出神。

“看出什么了?”

“厉冥在东线的兵力比上周多了三成。”风天曜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他表面上是在守城,实际上在往这里调兵。”

“这里”是一座山谷,两面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他想在那里伏击我们。”殷无极说。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风天曜沉默了片刻,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从东线走。绕到这里。”

殷无极低头看着那条线,眼睛亮了。

“断他的后路?”

“断他的后路。等他以为我们要从正面进攻的时候,我们从后面切进去。他的兵力都在前面,后方空虚。”

“好。”殷无极拍了拍桌子,“这招够狠。”

风天曜没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冥族大祭司的人为什么在找小蝶?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西风。”

“属下在。”

“冥族那边还有消息吗?”

“大祭司的人还在忘川附近活动。但他们似乎在等什么,没有动手。”

等什么?

风天曜皱了皱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而他看不见。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忘川。

第十五天。

云遗歌在木屋门口刻了一排“正”字,每一笔代表一天。已经刻了三个“正”字,加两笔。

十七天。

他走了十七天。

她没有收到新的字条,也没有见到西风的身影。河滩上每天都很安静,只有水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了。

早上起来,生火,煮粥。吃完粥,去河边洗衣服。洗完衣服,捡石头。捡完石头,回来晒衣服。晒完衣服,坐在台阶上发呆。发完呆,煮晚饭。吃完晚饭,看月亮。看完月亮,睡觉。

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她不觉得无聊。

因为每一天,她都在等。

等风来。

等那个老人说的“风”。

等阿曜哥哥。

第二十天。

云遗歌在河滩上捡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金色的鳞片,大概有她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鳞片很薄,半透明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是什么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漂亮。”

她把鳞片贴在胸口,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跳。

更深,更沉,像是一面鼓在她胸腔里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苏醒。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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