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忘川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河边的草尖泛了黄,然后是林子的叶子开始变红,一片两片地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走。早晚的凉意重了,灶火要烧得更久一些,才能让木屋里暖烘烘的。
云遗歌不是没想过那个问题。
阿曜哥哥说他是花族,一株昙花。可花族的人,怎么会有随从呢?
那个叫西风的人,她只见过一两次,每次都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不露面,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他看阿曜哥哥的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是下属看主人。
她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不问。
因为她知道,阿曜哥哥不告诉她,一定有他的理由。
就像她不告诉他,她偶尔会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一个陌生的名字。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懂。
二
云遗歌一个人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学会了把粥煮得不糊不稀,学会了在灶火快灭的时候及时添柴,学会了在屋顶漏雨的时候用木桶接住。她还学会了在风大的夜晚把门闩插紧,学会了在听到奇怪的声响时不去理会,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一个人也可以。
只是不太想。
三
第八天的时候,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新的叶子。
不是树上掉下来的。是被放在那里的,干净、完整,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安好。”
字迹和之前那张“好看”的一样,工整但有些僵硬。
云遗歌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字条。
她认识这个字迹。
不是风天曜的——他写字比她好看多了。
但她猜得出是谁放的。
“西风。”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你不出来也没关系,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
她顿了顿,想了想,然后说:
“粥煮得不糊了。”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那天没有风。
云遗歌笑了一下,把叶子和字条收好,放进窗台上那只小竹篮里。竹篮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颗淡蓝色的石头、几片形状好看的落叶、一根被河水磨得光滑的小木棍。
都是她一个人住的日子里捡的。
她每天都会去河滩上走走,捡一些有的没的回来。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时间就过得太慢了。
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他在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
他不在了,日子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一步停三步。
四
魔族。
风天曜没有时间数日子。
回到魔族的第五天,他见了七批将领,批了十二份军报,开了三场战略会议。北境三城的地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山口、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点都刻进了脑子里。
殷无极说他瘦了。
不是瘦了,是没时间吃饭。
“少尊。”西风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着。”
“您上次也说放着,放到凉了也没动。”
风天曜抬起头,看了西风一眼。
西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什么时候学会催人了?”
“从您开始不吃饭的时候。”
风天曜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但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大半碗。
西风站在一边,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属下今天去了忘川。”
风天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去河滩了?”
“是。捡了一篮子石头。”
“还做了什么?”
“煮了粥。放了一片叶子在窗台上。”
风天曜没有问是谁放的叶子。他知道。
“她还说了一句话。”
风天曜抬起头。
“什么话?”
“她说——‘粥煮得不糊了。’”
风天曜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但他还在用筷子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西风没有戳穿他。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五
忘川。
云遗歌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她站在河边,穿着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裙子——金色的,绣着繁复的花纹,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脸,但梦里没有镜子,也没有水面可以照。
她只知道有人在叫她。
“焚瑰。”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但每次听到,心口都会疼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总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六
第十天。
云遗歌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老人。
他还蹲在河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水里拨来拨去。
“老人家,您还在找那根线?”她走过去问。
“找。”老人头也不抬。
“找到了吗?”
“快了。”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做噩梦了。”云遗歌蹲下来,把衣服放进水里搓,“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条河,有人在叫我。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老人放下树枝,看着她。
“叫什么?”
“焚瑰。”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一下,云遗歌看见了。
“您认识这个名字?”
“不认识。”老人说,“但我知道是谁的。”
“谁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远处的山影,缓缓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
“回你来的地方。”
云遗歌皱了皱眉:“我来的地方……是忘川吗?”
老人摇了摇头。
“忘川不是你的家。你只是路过这里。”
“那我的家在哪?”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
“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老人家——”云遗歌叫住他,“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您能不能告诉我?”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你没有用。你记不起来的,就算我说了,你也记不起来。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但你可以记住一件事——你不是普通人。你从来没有普通过。”
他走了。
云遗歌蹲在河边,手里攥着湿漉漉的衣服,想了很久。
不是普通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灵力微薄,连飞都飞不稳,连野菜和草都分不清。她有什么不普通的?
可是那些梦,那些名字,那条丝带,那个说“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它们都在告诉她,也许她以为的是对的。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忘了。
七
魔族。
风天曜站在北境三城的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殷无极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盯着地图上的某条路线出神。
“看出什么了?”
“厉冥在东线的兵力比上周多了三成。”风天曜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他表面上是在守城,实际上在往这里调兵。”
“这里”是一座山谷,两面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他想在那里伏击我们。”殷无极说。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风天曜沉默了片刻,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从东线走。绕到这里。”
殷无极低头看着那条线,眼睛亮了。
“断他的后路?”
“断他的后路。等他以为我们要从正面进攻的时候,我们从后面切进去。他的兵力都在前面,后方空虚。”
“好。”殷无极拍了拍桌子,“这招够狠。”
风天曜没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冥族大祭司的人为什么在找小蝶?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西风。”
“属下在。”
“冥族那边还有消息吗?”
“大祭司的人还在忘川附近活动。但他们似乎在等什么,没有动手。”
等什么?
风天曜皱了皱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而他看不见。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八
忘川。
第十五天。
云遗歌在木屋门口刻了一排“正”字,每一笔代表一天。已经刻了三个“正”字,加两笔。
十七天。
他走了十七天。
她没有收到新的字条,也没有见到西风的身影。河滩上每天都很安静,只有水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了。
早上起来,生火,煮粥。吃完粥,去河边洗衣服。洗完衣服,捡石头。捡完石头,回来晒衣服。晒完衣服,坐在台阶上发呆。发完呆,煮晚饭。吃完晚饭,看月亮。看完月亮,睡觉。
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她不觉得无聊。
因为每一天,她都在等。
等风来。
等那个老人说的“风”。
等阿曜哥哥。
九
第二十天。
云遗歌在河滩上捡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金色的鳞片,大概有她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鳞片很薄,半透明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是什么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漂亮。”
她把鳞片贴在胸口,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跳。
更深,更沉,像是一面鼓在她胸腔里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苏醒。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