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天曜回到忘川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雾。
河面几乎看不见对岸,木屋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他站在河对岸的树下,没有急着过去。
西风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少尊。”
“起来。她呢?”
“在屋里。今天没去河滩,说是不舒服。”
风天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不舒服?”
“没说。属下没敢靠近。”
风天曜没有再问,迈步走向木屋。
二
木屋的门虚掩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他伸手推开门。
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云遗歌蹲在窗台前,背对着他,头发用一根小木棍别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她手里拿着那只木雕蝴蝶,正在往蝴蝶翅膀上涂什么东西。
“……小蝶。”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把木雕蝴蝶放回窗台上的竹篮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来。
她瘦了一些。
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之前重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像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盏灯。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天曜看着她,想说的话很多,但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嗯。”
云遗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热烈的笑,是那种“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淡淡的,但暖到心里。
“粥快好了。”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你先坐,马上就好。”
风天曜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舀粥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不会再洒出来,不会再烫到手。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端给他。
“你尝尝,这次肯定不糊。”
风天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不糊。甚至有点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正蹲在灶台前,把锅里剩下的粥盛到自己的碗里,一边盛一边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每天都在煮粥。一开始还是糊,后来就不糊了。我现在还会煮别的了,改天给你做。”
风天曜没有说话。
他端着碗,看她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三
傍晚,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雾散了一些,河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着。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是日落的光。
云遗歌手里没有拿风车。那只红色风车被她收在了窗台上,和她的石头、落叶、木雕放在一起。她说怕被风吹坏了,舍不得再拿出来转。
“阿曜哥哥。”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要走的。”
“……哦。”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低下头,把衣角攥在手里,揉来揉去。
风天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片薄如蝉翼的鳞片,半透明的,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云遗歌抬起头,看着那片鳞片,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逆鳞。”风天曜说,“上古龙族的逆鳞。”
“好漂亮。”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我能摸吗?”
风天曜把鳞片放在她手心里。
鳞片触手冰凉,边缘光滑。云遗歌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它好轻。”她说,“像一片叶子。”
“嗯。”
“你在哪找到的?”
风天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小蝶,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地方。”
云遗歌放下鳞片,看着他。
“什么地方?”
“归墟。”
“归墟?”她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风天曜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上古秘境。在另一个时空里。”
云遗歌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吗?”
“……不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风天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缓缓说:“找一样东西。找到了,也许能救很多人。”
云遗歌没有再问了。她把鳞片还给他,低下头,继续揉衣角。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
“血月之夜。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嗯。”
云遗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这十二天,你住在这里吗?”
风天曜看着她。
她笑得很小心,像是怕他拒绝。
“……住。”
云遗歌笑得更深了一些,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脚伸进河水里,凉得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进去,踩了两下水。
“阿曜哥哥。”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河边种了一棵花。”
“什么花?”
“不知道。种子是河边捡的,种下去就发芽了。你要不要看?”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风天曜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
他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他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云遗歌笑了笑,转身朝木屋后面走去。她走得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风天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四
木屋后面有一小块空地,被云遗歌用石头围了一圈。土是新翻的,松软黝黑。中间长着一株小小的苗,两片嫩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你看!”她蹲下来,指着那株小苗,仰起脸看他,“我种下去的第三天它就发芽了。我每天都给它浇水,它长得可快了。”
风天曜蹲下来,看了看那株小苗。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它什么时候开花?”他问。
“不知道。”云遗歌说,“也许开,也许不开。但它活着,我就开心。”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嫩叶,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鸟。
风天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二天,他要好好过。
五
晚上,云遗歌睡得很早。
她在床铺上翻了两下,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风天曜坐在灶台边,灶里的火烧得不旺,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光。
他没有睡。
他把那片逆鳞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盯着它看。逆鳞在暗光中不发亮,但它表面的纹路像水波一样在流动,一圈一圈的,看不到尽头。
他想裴昭的话。
“归墟之门,需至纯血脉方可开启。你身边之人,或许便是。”
至纯血脉。
他看着床铺上蜷缩成一团的云遗歌。她抱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梦。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不管她是不是,他都不会让她出事。
他把逆鳞收起来,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醒。
风天曜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很安静。
六
第二天一早,云遗歌醒来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
风天曜不在屋里。她走到门口,看见他蹲在木屋后面,正在帮她的花苗搭一个架子。用树枝和藤蔓编的,小小的,刚好把那株小苗围在中间。
“阿曜哥哥,你在做什么?”
“搭架子。”他头也不抬,“风大了会把它吹断。”
云遗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编着藤蔓,忽然鼻子一酸。
“阿曜哥哥。”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风天曜的手停了一下。
“你对我太好了,我怕你走了之后,我就不习惯了。”
她低着头,把一根枯枝从地上捡起来,掰成两段,又掰成四段。
风天曜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结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习惯了再说。”
云遗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里面有一样东西,她说不上来。
她低下头,把那根被掰成四段的枯枝扔进草丛里。
“好。”她说。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