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衣女人说,她叫灵婆。
“不是名字,是称呼。”她一边煮茶一边说,“活得太久的人,名字就不重要了。别人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焚瑰坐在她的棚子下面,手里捧着那面小镜子,翻来覆去地看。镜子里的画面已经消失了,恢复了正常的倒影——她的脸,她的眼睛,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灵婆。”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是凤凰族的守护神。那我父母呢?我母亲是人,我父亲——”
“你母亲是人。”灵婆打断了她,“你父亲是凤凰族的。他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了,因为他有他的使命。”
“什么使命?”
灵婆没有回答。她把煮好的茶倒进两个粗陶碗里,一碗推给焚瑰,一碗推给玄琰。
“喝茶。”
焚瑰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玄琰也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碗。
“你不觉得苦?”焚瑰问他。
“苦。”
“那你怎么没反应?”
“苦就苦了,要有反应?”
焚瑰瞪了他一眼,转向灵婆。
“灵婆,你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把我送来的。谁送来的?为什么?”
灵婆放下茶壶,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焚瑰看不清——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
“你自己送来的。”灵婆说。
“我自己?”
“你的前世。你把自己送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件事。但你来了之后,就忘了。”
焚瑰沉默了很久。
“什么事?”
“我不知道。”灵婆说,“只有你自己知道。等你该想起来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
二
那天晚上,焚瑰和玄琰在灵婆的棚子里过夜。
棚子不大,只有一张床铺,灵婆让给了他们,自己去隔壁的粮仓里睡。焚瑰躺在床铺上,玄琰坐在地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玄琰。”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骗人。”
玄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根横梁。
“我在想你父亲。”
焚瑰愣了一下。
“想他做什么?”
“你不找他了吗?”
焚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灵婆说我是凤凰族的守护神。也许我父亲不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地方?一个身份?”
“也许。”
“那你呢?你找你的家人吗?”
玄琰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家人。”
焚瑰翻过身,侧躺着看着他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肩膀的线条,下颌的弧线,还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玄琰。”
“嗯。”
“如果你没有家人,那你就做我的家人。”
玄琰没有说话。
棚子外面,风吹过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虫鸣,有一声接一声的蛙叫,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焚瑰以为他睡着了。
“好。”他说。
三
第二天一早,灵婆带着焚瑰去了凤凰族的圣地。
圣地在山上,离集市不远,但要爬很久。山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往上爬。焚瑰爬得气喘吁吁,灵婆走得很稳,像走平地一样。
“你多大了?”灵婆问。
“十一。”
“十一。”灵婆点了点头,“我十一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灵婆笑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该受苦还是受苦,该走路还是走路。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跟路好不好走,没有关系。”
焚瑰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那我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你必须知道。”灵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你是前者。你不知道,你走不了。”
焚瑰没有说话。
她们继续爬。
四
凤凰族的圣地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但进去之后,里面很宽敞,像一座大殿。洞壁上有壁画——和归墟中那座走廊的壁画很像,凤凰在飞,龙在腾云,黑色的雾气在远处翻涌。
洞的最深处,有一尊石像。是一只凤凰,翅膀张开,头昂着,像是在长鸣。石像的前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和灵婆在地上画的那个一样,一只飞鸟。
“跪下。”灵婆说。
焚瑰跪在石板上。
膝盖碰到石板的瞬间,石板上的符号亮了。金色的光从符文中涌出来,沿着她的膝盖往上爬,爬到她的腰,爬到她的背,爬到她的肩膀。
焚瑰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后背的胎记在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那种烫。那热度从她的背蔓延到全身,到她的指尖,到她的每一根头发。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灵婆的声音,也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很远的、很古老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焚瑰。”
她睁开眼。
石像在发光。凤凰的眼睛亮了,金色的,像两盏灯。
“跪下。”灵婆又说了一遍。
焚瑰低下头,深深地拜了下去。
五
从那天起,焚瑰留在了圣地。
灵婆教她认凤凰族的符文,教她如何感应天地灵气,教她如何唤醒体内沉睡的凤凰血脉。她学得很快,快到灵婆都惊讶。
“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灵婆说。
焚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是“天生”。她只知道,当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做过这件事。
不是这辈子。
是很久以前。
六
玄琰没有留在圣地。
他送焚瑰上山之后,在山脚下等了三天。第四天,灵婆下来了,告诉他:“她不会下来了。她要在这里待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玄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你回集市。”灵婆说,“有人找你。”
“谁?”
灵婆没有回答。她把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里面装着几个铜板和一块干粮。
“往北走。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玄琰接过布袋,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北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很高,看不到山顶。
他不知道焚瑰在山上的哪个位置。但他知道,她在。
他转过身,继续走。
七
玄琰走了很久。
他穿过集市,穿过田野,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干粮吃完了,就在溪边摘野果;铜板花完了,就帮人做工换吃的。他走得不算快,但不停。
他没有问自己要去哪。
因为他知道,答案会在路上出现。
第十八天,他走到了一片黑色的石原。
石原是焦黑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火焰在燃烧。空气是冷的,但那些红色裂缝散发出的热浪扑面而来,冷热交织,让人喘不过气。
玄琰站在石原的边缘,看着这片大地。
他心口的逆鳞在发烫。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