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裳缘》_第三十四章：九族宴 - 濯光

一

九公主苏醒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九族。羽族的信使飞往妖族的荒原、龙族的深海、仙族的昆仑、魔族的焦土、人族的王城、花族的万花之谷、器族的金石之域，甚至冥族的忘川之畔。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羽族九公主凤裳，已于净灵渊苏醒，择日大宴九族。”

收到信的各族反应不一。

妖族帝姬令狐沧娆当场把信拍在桌上，说了一个字：“去。”

魔族少尊风天曜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有说话。

仙族太子凌千尘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龙族圣女长鱼瑶光亲自挑选了贺礼，交给郡主长鱼沉心带去。

花族的花神沁娥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玉兰树下煮茶。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碗，对着北方遥遥一敬：“九公主，别来无恙。”

器族的器王乾极没有说话，只是按住了剑匣中嗡鸣的五行乾坤剑。

人族没什么反应，九公主苏醒和人族关系不大，但人皇君承寅还是备了一份厚礼，遣使送去。

冥族大祭司渊祭站在符文墙前，对身后的裴昭说：“你去。看看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二

大宴定在七天之后。不是凤裳定的，是羽后定的。“七天。够各族赶路，够我们准备，也够你休息。”凤裳没有反对。她站在琉璃壁前，看着窗外的云海，八翼在身后收拢着，羽毛边缘的金色光点偶尔飘落一两个，在石板上亮一下，然后熄灭。

“母后。”

“嗯。”

“魔族会来人吗？”

羽后看着她。“会。魔族少尊亲自来。”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知道了。”

羽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转身走了出去。

凤裳一个人站在琉璃壁前，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眼睛很深，像冬天的夜空。她没有睁眼，把那张脸压了回去。

三

七天后的清晨，羽族云台。

九族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向羽族汇聚。

妖族的队伍最庞大，帝姬令狐沧娆亲至，身后跟着妖族的八位长老、三十六名侍卫，八条狐尾在身后展开，赤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魔族的队伍来的时候，云台上安静了一瞬。少尊风天曜亲至，身后跟着魔族大元帅殷无极、暗卫统领西风，以及魔族的十位将领。他穿着深色的礼服，腰佩短刀，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在日光下隐隐发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在看，从踏上云台的那一刻就在看。

龙族的队伍最安静，郡主长鱼沉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龙族的十二位使臣，个个穿着银白色的礼服，像从深海里走出来的一群星星。沉心踏上云台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魔族的方向飘。她看到了他。风天曜坐在魔族的位置上，侧着脸，正在听殷无极说什么。她的手攥紧了衣角。她想起几个月前，魔族传来消息——少尊风天曜要大婚了。新娘是一只蝴蝶精灵。她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龙宫的回廊上看海。海面很平静，她的心不平静。她站了很久，久到龟千岁以为她睡着了。她没有睡。她只是在想，他要娶别人了。她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不会喜欢她。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他。在龙宫的时候看，在九族宴的时候看，在每一次他经过的时候看。她以为他会娶那只蝴蝶精灵。后来蝴蝶精灵不见了，魔族的大婚取消了。她的心又跳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害怕。害怕他难过。

“郡主。”龟千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看什么？”

“没有。”沉心收回目光，低下头，“没看什么。”

龟千岁没有追问。但沉心的心跳很快。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风天曜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主位上。凤裳还没有出来。沉心低下头，把衣角攥得更紧了。龟千岁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郡主，有些人，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沉心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

仙族的队伍最优雅，太子凌千尘手执玉笛，身后跟着仙族的十八位弟子，白衣飘飘，踏云而来。凌千尘踏上云台的时候，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仙族太子来了。”又有人接道：“九公主和仙族太子，当年可是九族公认的金童玉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风天曜听见了。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花族的队伍最芬芳，花神沁娥亲至，身后跟着十二位花神中的五位：玉兰、白芍、红梅、木槿、昙花，五种花香在云台上弥漫开来。

器族的队伍最沉默，器王乾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器族的八位长老，每个人的本体都是上古法器，灵压沉沉地压在云台上。

人族的队伍最简朴，人皇的使者捧着礼盒，身后跟着两名侍从，规规矩矩地站在最后面。

冥族的队伍最阴沉，裴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冥族的四位祭司，穿着深色的衣袍，像一片乌云飘上了云台。

四

云台上的座位是按照九族的实力排的。羽族是主位，坐东朝西，九族之首。妖族与魔族并列第二，分坐羽族左右两侧。妖族坐北朝南，魔族坐南朝北，相对而立。龙族与仙族并列第三，坐在妖族与魔族的下首，龙族居东，仙族居西。冥族第四，坐西朝东，在仙族身侧。花族第五，坐在冥族对面。器族第六，坐在花族身侧。人族第七，坐在末席。

座位表是羽后亲自定的，没有人有异议。实力强的坐前面，实力弱的坐后面，九族默认的规矩。

风天曜坐在魔族的位置上，在羽族的右手边，离主位很近。他坐下的时候，殷无极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少尊，九公主在看你。”

风天曜没有回头。“没有。”

“有。属下的眼睛不会看错。”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他没有皱眉。

沉心的目光又飘了过去。她坐在龙族的位置上，在东侧，离风天曜隔了几排。但她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沉心低下头。他在想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是她。

凌千尘坐在仙族的位置上，在西侧，与龙族相对。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安静，平稳，看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指在玉笛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人群中那句“金童玉女”的话，他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笑。金童玉女——那是九族给他们两个人的称呼，在三千年前。他记得。那一年，凤裳展翼礼，他也在。她穿着金色的羽衣，从云台上走过，风吹起她的长发，漫天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谁都没有看。但他看了她很久。后来，九族开始流传，说仙族太子和羽族九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回应。她甚至可能不知道。如今三千年过去了。他坐在九族宴的席位上，等着她走出来。他还是会看她。她还是会不知道。

五

凤裳从寝殿走出来的时候，云台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不是被命令的，是主动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穿着月白色的礼服，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纹路，从裙角一直蔓延到腰际，像金色的藤蔓缠绕在月光上。长发披散，发尾微卷，垂落在腰际，一支白玉蝴蝶簪斜插在发间，簪头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眉心金色的圣印淡淡发光，不是首饰的光，是她自己的光。八翼收拢在身后，羽毛边缘的金色光点随步伐飘落，在石板上亮一下便熄灭，像踩着一串流星。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踏着风。优雅，从容，不怒自威。她不需要刻意张扬，她站在那里，就是雍容华贵本身。

沧娆看着她，想起三千年前凤裳展翼礼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的步伐，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凌千尘看着她，手中的玉笛慢慢握紧。她比三千年前更美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从前她是九天之上的凤凰，尊贵、耀眼、不可逼视。现在她还是凤凰，但多了一样东西。是经历。是她在外面那些年吃过苦、受过的伤、走过的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移开。

裴昭看着她，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想起了风天曜，想起了归墟，想起了那片他寄出去的逆鳞。他想知道她记不记得。

沉心看着她，忘了攥衣角。九公主。九州第一美人。她见过她。很久以前，在凤裳的展翼礼上。凤裳穿着金色羽衣，站在云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沉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想：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配得上风天曜的，是凤裳。不是她。从来不是她。沉心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

风天曜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逆鳞在发烫，不是疼痛，是共鸣。她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发光，和他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一样。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凤裳没有移开，风天曜也没有。他们看着对方，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谁也不肯先转弯。

然后凤裳笑了。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所有人笑的。她是九公主，她在她的宴席上。她移开了目光，走向主位。

六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沧娆坐在凤裳左手边，第一个举杯。“九公主，三千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凤裳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你也没变。”

沧娆笑了。“我变了。我老了。”

凤裳看着她。“没有。”

沧娆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喝酒。

凌千尘坐在凤裳右手边，第二个举杯。“九公主，仙族太子凌千尘，恭贺九公主苏醒。”

凤裳看着他。“太子客气了。”他们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凌千尘放下酒杯，看着她。“九公主在魔族的净灵渊苏醒？”

凤裳看着他。“是。”

凌千尘沉默了一会儿。“魔族少尊，救了九公主？”

凤裳看着他。“是。”

凌千尘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有点苦。

沉心端着酒杯站起来。她的声音很轻，有些紧张。“九公主，龙族郡主长鱼沉心，祝贺九公主苏醒。”

凤裳看着她。“谢谢。”

沉心低头喝了一口酒，坐下，手指还在发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风天曜。他正看着凤裳。沉心收回目光，把酒杯放在桌上。

七

风天曜坐在魔族的位置上，一直没有举杯。殷无极在他身后低声说：“少尊，您该敬酒了。”

风天曜没有说话。“少尊？”“不急。”殷无极没有再催。

宴席过半，风天曜终于站起来。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凤裳面前。云台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魔族少尊，羽族九公主。世仇的两个族，一个救了一个，一个忘了那个。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风天曜看着凤裳，看了很久。

“九公主。”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魔族少尊。”凤裳的声音很轻，很稳。

“敬九公主。”风天曜举起杯。

凤裳看着他，举起杯。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们各自喝了一口。

风天曜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回座位。

殷无极看着他。“少尊，您怎么——”

“够了。”风天曜坐下，端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八

宴席散了。九族的队伍陆续离开。

沧娆走之前，在凤裳耳边说了一句：“我过几天再来。”凤裳点了点头。

沉心走之前，看着凤裳，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又看了风天曜一眼。他正背对着她，和西风说着什么。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凌千尘走之前，在凤裳面前停了一下。“九公主。”凤裳看着他。“太子。”凌千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多保重。”凤裳看着他。“你也是。”凌千尘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裴昭走之前，没有上前，没有敬酒，没有说话。他站在远处，看着凤裳，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风天曜走之前，没有上前，没有敬酒，没有说话。他站在云台的台阶下，看着凤裳，看了很久。凤裳站在云台上，看着远方，没有看他。她的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发光。风天曜看到了。他的逆鳞在发烫。

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过身，走下云台。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去。”

“是。”

他们消失在暮色中。

凤裳站在云台上，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还在发光。她低下头，看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