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又是三年。
林芝念二十八岁这年,回了一趟故里。
是被迫回来的。外婆病重,她不得不暂时离开南方那座无人知晓她过往的小城,重新踏回这座承载了她整个青春、也埋葬了她所有爱意的城市。
高铁驶入城区的那一刻,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
梧桐道还在,老街还在,晚风依旧年年如约。
只是物是人非,岁岁无人。
这么多年,她刻意回避所有和过去相关的一切,以为时间能磨平所有伤疤。可当双脚重新踩在这片土地的瞬间,积压六年的执念与酸涩,瞬间翻涌而上,猝不及防。
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风、每一条街、每一盏路灯,都清清楚楚记得,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的林芝念,曾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叫沈聿之的少年。
回来的第三天,她遇见了他。
是在市中心的商场门口。
人潮涌动,阳光和煦,春日温柔。
沈聿之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简约的休闲装,褪去了年少所有的青涩凌厉,多了岁月沉淀的温和儒雅。他比从前更成熟、更稳重,眉眼舒展,是被安稳生活、幸福家庭滋养出来的从容模样。
他身边牵着一个小小的小女孩,眉眼像他,软糯可爱,蹦蹦跳跳地拽着他的衣角。
身侧站着他的妻子,温柔恬静,手里提着购物袋,侧身和他轻声说着什么。
他低头听着,眼底带着林芝念从未见过的、温和缱绻的笑意。
一家三口,岁月静好,温馨圆满。
这是林芝念无数个深夜里,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是画面里的主角,从来不属于她。
六年未见。
他彻底活成了人生赢家,事业顺遂,家庭美满,儿女双全,人生再无缺憾。
而她,孤身一人,百病缠身,心里装着一段过期五年的旧情,孤零零漂泊了半生。
林芝念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隔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她静静看着他。
看他温柔护着孩子,看他迁就着身边的妻子,看他拥有了他们当年所有期许的未来。
原来人真的可以完全放下过去,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开启新人生。
只有她,被困在原地,一年又一年。
几秒后,沈聿之无意间抬眼。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空气安静得诡异。
时间好像骤然倒退回多年前的深秋晚风,他们站在梧桐树下,体面告别,从此人海离散。
他的眼神微微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只是那错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怀念,没有遗憾。
仅仅只是看见了一个久违的陌生人。
一秒之后,他便收回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转头继续温柔的陪着妻女说话,眼底再无半分涟漪。
六年执念,六年孤身,六年念念不忘。
于他而言,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甲乙。
林芝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发抖,指尖泛白。
她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喉咙酸涩,笑得狼狈又荒唐。
原来最残忍的结局,从来不是吵架分手、不是爱而不得。
是你记了他整整六年,念了他整整六年,熬了整整六年孤寂岁月。可再次相见,他早已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的存在,对他毫无波澜。
他彻底忘了。
忘了十七岁的心动,忘了五年的朝夕,忘了深夜的相拥,忘了许诺过的余生,忘了那个为他哭遍整个深秋的女孩。
他干干净净,彻底脱身。
只有她,满身伤痕,困死旧梦。
人群来来往往,风吹过她的发梢,温柔又残忍。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很久。
看着他温柔抱起女儿,看着他替妻子拎过重物,看着他眉眼温柔、岁月安然。
看完了她未曾参与的,他的圆满人生。
良久,林芝念轻轻侧身,低下眉眼。
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没有落泪。
只是安静的、体面的,转身离开。
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了。
从此山水真的不相逢,风雨再无瓜葛。
晚上,晚风再起。
和六年前分手的那晚一模一样的风。
林芝念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梧桐道上。
落叶簌簌飘落,铺满整条长街。
她慢慢走着,一步一步,踩着他们当年无数次并肩走过的脚印。
那年她二十二岁,哭着和他告别,以为只是短暂分开。
如今她二十八岁,终于明白,那一场晚风告别,是此生永别。
手机里传来体检报告的提醒,轻度抑郁,长期失眠,内分泌紊乱。
这些年熬出来的病,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知道,无数个深夜,她靠着回忆度日,靠着思念续命。
没人知道,她这辈子最热烈、最纯粹、最勇敢的五年,全部葬送在了沈聿之的手里。
她从不怪他不爱了。
她只是心疼当年那个拼尽全力去爱、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自己。
梧桐叶落满身,晚风凉透骨髓。
林芝念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漫天夜色,轻声呢喃,像告别,像释怀,像落幕。
“沈聿之。”
“我不怪你圆满余生。”
“我只怪我自己,一辈子走不出来。”
“祝你岁岁平安,阖家欢愉,永生顺遂。”
“也祝我,此生孤寂,至死不念。”
话落,晚风萧萧而过。
吹走了她最后的声音,也吹走了她最后一丝执念。
这世间最极致的BE从来不是两败俱伤。
是你前程似锦,儿孙满堂。我孑然一身,老死过往。
你彻底忘了我。
我永远记得你。
从此。
晚风年年起,故人岁岁别。
爱意埋深秋,余生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