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轮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五六年下来,两个人之间竟然生出了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
芙蕖不会往他藏身的方向看,金轮也不会出现在芙蕖视线范围内。
芙蕖住客栈时,金轮就会住在隔壁;芙蕖在路边摊吃饭时,金轮就坐在几十丈外的隔壁摊贩;芙蕖给百姓义诊时,金轮就远远地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胸盯着。
他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互不干扰,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方向。
可一切都在雍地大水后,彻底改变了……
那一年的秋天,大雍国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
雨下了整整十七日,没有一刻停歇。
天空低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线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云端持着无数把细筛子,昼夜不停地往下筛,筛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尺深的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溅起的泥点子沾满了行人的裤腿和衣摆。
家家户户的门槛外头都堆着沙袋,可那水还是一点一点地漫进来,漫过门槛,漫过脚面……
青河大坝是在第八日凌晨决的口。
那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得噼里啪啦地响。、
风也大,呜呜地叫着,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把屋里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决口的那一刻,有人听见了一声闷响。
然后,水就来了。
那段堤坝修了不到三年,朝廷拨了上百万两银子,号称“万年固”。
可洪水冲垮它的那一刻,它碎得像一块被踩烂了的酥饼。
黄土和碎石混着泥浆四散飞溅,露出底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真相……
堤芯里塞的全是稻草和树枝,裹着薄薄一层黄泥浆糊在外面,乍一看像模像样,实则一捅就破。
那些稻草泡了半个多月的雨水,早就烂透了,手指头一捻就碎成渣。
用这种东西来筑堤,和拿纸糊的墙挡洪水有什么区别?
贪官污吏,丧尽天良。
修堤的银两一层一层地克扣下去,到了工匠手里,连买石灰的钱都不够。
赵大人拿三成,钱大人分两成,孙大人捞一成,剩下的一星半点散到下面,连给工头塞牙缝都不够。
工头便想出了这等好主意……
用稻草充数,用泥浆糊弄,只要验收时看不出破绽,管它百年还是千年,等洪水来了再说。
反正洪水来的时候,他们早就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跑路的跑路了。
洪水来了。
堤坝溃了。
积蓄了半个多月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决口处奔腾而出,裹挟着泥沙、碎石、断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下。
那水的颜色是浑浊的土黄色。
沿途的村庄被洪水掀翻、揉碎、吞没。
茅草屋的屋顶在浑浊的洪流中打了个旋儿,便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被卷进了水里。
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自己的孩子,摸到的却是一截断掉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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