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笙声不息》_逃出升天 - 裘球er

平台很大，能容四五个人站立，但边缘往外一尺，便是刀削般的绝壁。

林笙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下方不是梯田，是垂直的峭壁，落差至少百丈，摔下去连全尸都留不下。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长枪在青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动。

"这地方，"梦三息蹲在平台边缘，随手捡了块石子扔下去，半天没听到回响，"修来干嘛？供人跳崖？"

"瞭望，"岩四方用手掌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摸索，声音闷闷的，"三百年前，前朝余孽在此设哨卡。"

"那现在呢？"梦三息扭头看他，"前朝都亡了三百年了，哨卡呢？梯子呢？总不能让咱们四个飞下去吧？"

岩四方没理他，手指在岩壁某处停住，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岩壁表面簌簌落下几层灰土，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凹槽。岩四方从怀里掏出那把卷刃的匕首——对，就是梦三息削红薯皮那把——插入凹槽，横向一撬。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平台侧面的岩壁竟缓缓向内缩进，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是一条贴在崖壁上的栈道。

说是栈道，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路"。那是几根腐朽的木桩，楔入岩壁，上面铺着石板，石板大多已经断裂，剩下些参差不齐的缺口。山风从栈道下方穿过，吹得那些残存的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化作齑粉。

"……"林笙沉默地看着那条"路"，"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走人？"

"能，"岩四方说，"我走过。"

"你什么时候走过？"

"刚才，"岩四方率先踏入缝隙，"探路。"

林笙和梦三息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疑问。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后面是封死的通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中间只有这条随时会塌的栈道。

"女士优先？"梦三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腿折了，"林笙面无表情，"你先走，我断后。"

"别啊，"梦三息凑上来，一脸真诚，"你枪长，万一我掉下去了，你还能用枪杆把我捞上来。"

"我会用枪杆把你捅下去，"林笙拄着枪，"省得你半死不活还拖累我。"

"好狠的心。"

话虽这么说，梦三息还是乖乖走在了前面。岩四方打头，叶五枝紧跟其后，然后是梦三息，林笙压轴——说是压轴，其实是梦三息坚持要走在她前面，理由是"你腿不利索，我在前面挡着，你摔下来好歹有个垫背的"。

林笙懒得跟他争。

栈道比看起来还要凶险。木桩腐朽得厉害，有些一踩就往下陷半寸，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岩四方体重不轻，每一步都试探再三，确认承重后才让后面的人跟上。山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晃晃，林笙不得不一手抠着岩壁，一手拄着枪，单腿跳跃前行。

走到第十七个木桩时，意外发生了。

林笙脚下的石板突然断裂！

"咔嚓！"

她整个人向下坠去，左腿的骨折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梦三息。

他半跪在栈道上，半个身子探出边缘，右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手肘滴在林笙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抓稳了！"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别松手！"

林笙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嬉皮笑脸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狼狈的、却格外认真的脸。

"你……"林笙张了张嘴。

"别废话！"梦三息吼道，"另一只手给我！"

林笙伸出左手，被他一把抓住。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竟硬生生将她拽了上来。两人滚倒在狭窄的栈道上，林笙压在他身上，长枪"哐当"一声撞在岩壁上。

"……你挺沉啊，"梦三息躺在地上，喘得像条上岸的鱼，"林姑娘，你是不是偷吃岩兄的红薯了？"

林笙撑起身，看着他右臂上彻底崩裂的伤口，血迹浸透了大半条袖子。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金疮药，一直没舍得用。

"伸手。"

"哟，"梦三息挑眉，"这什么？定情信物？"

"金疮药，"林笙拔开塞子，"再废话我就把它倒进你嘴里。"

梦三息乖乖伸手。

林笙给他上药，动作粗暴，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药粉触到伤口时，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没躲。

"忍着，"林笙说，"这药里掺了麻沸散，一会儿就不疼了。"

"将军府的秘药？"梦三息问。

"我娘留下的，"林笙头也不抬，"就这一瓶，便宜你了。"

梦三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不说话了。

"走了，"岩四方在前面催促，"风大了。"

四人继续赶路。这次梦三息没再走在林笙前面，而是和她并肩，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她的胳膊。林笙没有甩开他。

栈道蜿蜒向下，像一条垂死的蛇盘在崖壁上。走到中段时，叶五枝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上面。"她低声道。

林笙抬头。

栈道上方约莫二十丈处，崖壁顶端，隐约有人影晃动。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声顺着山风飘下来——

"三小姐！末将王铮！将军有令，请您回府！"

林笙眼神一冷。

是将军府的追兵。他们居然绕到了崖顶。

"末将知道您在下面！"王铮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栈道是前朝遗迹，年久失修，您走不远的！只要您回来，将军答应，婚约之事可以再商量！"

"商量？"林笙冷笑，刚要开口，却被梦三息按住肩膀。

"别喊，"他压低声音，"省点力气。你看那边。"

他指向崖顶另一侧。林笙眯起眼，看到另一拨人——黑衣黑甲，行动迅捷，人数不多，但气息阴冷。他们与王铮的人隔着十余丈，互相戒备，显然不是一伙的。

"三七道，"梦三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来追杀我的。"

林笙心头一沉。

两拨追兵，一上一下，堵死了前后的路。将军府的人要抓她回去，三七道的人要梦三息的命。无论哪一拨发现他们，都是死局。

"怎么办？"叶五枝问。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打，"岩四方说，"打不过。"

"跳，"林笙说，"跳下去死。"

"所以，"梦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咱们得让他们打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是岩四方之前做的机关零件，被他顺走了。

"岩兄，"他晃了晃那些零件，"这玩意儿能炸吗？"

"能，"岩四方说，"火石触发，爆开有烟。"

"有烟就行，"梦三息又看向林笙，"林姑娘，你那杆枪，能扔多远？"

林笙皱眉："你要我扔枪？"

"借我用用，"梦三息伸出手，"用完还你，保证不给你卖了。"

林笙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破军枪递了过去。枪身沉重，梦三息单手接过，手臂沉了沉，随即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尽全力，将长枪朝崖顶另一侧掷去！

"嗖——！"

破军枪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落在三七道那拨人藏身的灌木丛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什么人？！"三七道的杀手瞬间警觉。

几乎在同一时刻，梦三息将手中的机关零件点燃，扔向将军府追兵的方向！

"轰！"

一声闷响，浓烟滚滚而起。崖顶顿时大乱。

"有埋伏！"

"是三七道的人！"

"保护将军！"

两拨人在浓烟中互相窥视，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只看到人影晃动。王铮以为三七道要截胡，三七道以为将军府要灭口。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两边竟真的交上了手！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梦三息趁机拽住林笙的胳膊："走！"

四人加速向下攀爬。栈道在下方渐渐变宽，最后竟接入了一条天然的山道。山道曲折，通向山脚。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山道，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平地。

官道。

一条黄土铺就的官道，蜿蜒伸向远方。远处，木云城的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如织。夕阳西下，给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出来了……"梦三息瘫倒在路边的草地上，四肢大张，像只翻壳的乌龟，"终于……出来了……"

林笙拄着枪——梦三息居然真的把枪捡回来了，扔出去后不知用什么法子又勾了回来——站在官道边，看着那座城池，久久无言。

岩四方和叶五枝也停了下来。四人或站或躺，在官道旁的草丛里，狼狈得像四个叫花子。

"接下来，"梦三息喘够了，举手发言，"我提议，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请客——先赊着。"

"然后分道扬镳，"林笙说，"各走各的。"

"别啊，"梦三息坐起来，"咱们这交情，一起跳过崖、打过狼、爬过栈道、坑过追兵，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木云城这地方龙蛇混杂，你们三个——尤其是你，林姑娘，将军府的通缉令说不定已经贴到城门上了——单独行动多危险？不如咱们搭个伙？"

"跟你搭伙更危险，"林笙说，"三七道的人要你的命。"

"所以要掩人耳目嘛，"梦三息笑嘻嘻的，"咱们四个凑一起，别人以为是走江湖卖艺的——你耍枪，叶姑娘舞剑，岩兄表演胸口碎大石，我负责收钱。"

林笙："……"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和傻子吵架吵赢了也毫无成就感的累。她转身向木云城走去，一瘸一拐，马尾在夕阳里晃荡。

"哎，你去哪？"梦三息在身后喊。

"进城，"林笙头也不回，"找客栈，睡觉。"

"然后呢？"

"然后……"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看有没有傻子愿意雇我当个保镖。"

梦三息眼睛一亮，从地上一跃而起，追了上来："巧了！我正缺个保镖！林姑娘，咱们商量商量工钱？"

"没有工钱，"林笙说，"管饭就行。"

"管！肯定管！"梦三息拍胸脯，"木云城有一家老王面馆，手艺一绝，我带你去！"

"你有钱？"

"……可以先赊着嘛！"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被风吹散在官道上。

岩四方和叶五枝对视一眼。岩四方沉默地收起工具，叶五枝面无表情地跟上。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在林笙和梦三息身后。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官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潦草却温暖的画。

木云城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带着未知的危险，也带着未知的希望。

而在他们身后，崖顶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王铮站在血泊中，看着三七道杀手撤退的方向，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上前，"还追吗？"

王铮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三小姐……已经长大了。"

他转身离去，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