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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云城门

我有一个朋友:笙声不息

木云城的城墙比林笙想象中要高。

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种站在底下往上看,脖子要仰成九十度才能看到垛口的高度。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平原上。城门洞开,两扇包着铜皮的木门向两侧敞开,门板上钉满了拳头大的铜钉,排列成某种威严的兽纹。

城门前排着长队。

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密密麻麻挤在官道两侧。但队伍移动得极慢,因为城门口设了卡——两排持矛的守城兵,加上一个坐在桌案后登记文书的刀笔吏,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姓名?"

"张二狗。"

"从哪来?"

"柳树村。"

"来木云城做什么?"

"卖……卖柴。"

"过去。"

林笙排在队伍中段,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她刻意把斗篷的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长枪用布裹了三层,斜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根烧火棍——如果忽略那过分笔直的形状和沉甸甸的分量的话。

她身后是梦三息,再后面是岩四方和叶五枝。四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装作互不相识。

"查得挺严啊,"梦三息凑上来,用气音在她耳边说,"看来将军府的帖子已经送到了。"

林笙没理他,目光落在城门左侧的告示墙上。

那上面贴满了各种告示——寻人的、通缉的、悬赏的、招商的。最显眼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清丽,马尾高束,虽然画得只有三分像,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大字:

"镇北将军府三小姐林笙,逃婚出走,携凶器破军枪。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送还者,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

林笙在心里冷笑。她那位父亲,倒是舍得为她花这个价钱。

"哟,"梦三息也看到了,吹了声口哨,"五百两?林姑娘,你挺值钱啊。"

林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想领赏?"

"不敢不敢,"梦三息举手投降,随即压低声音,"我就是觉得将军府小气。咱们林姑娘这身手,这相貌,这气质,怎么也得一千两起步。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你的命在三七道那值多少?"林笙反问。

"……"梦三息噎了一下,"那个,往事不堪回首,咱们还是聊你的身价吧。"

队伍在缓慢前进。

轮到他们前面那拨人了——是个走商队,十几头骡子驮着麻袋,商人点头哈腰地递上路引。刀笔吏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让人打开了一个麻袋查看货物。

"最近城里不太平,"守城兵的头目是个络腮胡,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上面说了,严查可疑人员。尤其是年轻女子,单身的、带武器的、生面孔的,一律要查问清楚。"

林笙的手指悄悄握紧了枪杆。

她现在的样子确实可疑——单身女子,背着长条状包裹,脸上还有未愈的擦伤。只要那刀笔吏稍微认真一点,让她打开包裹查看,破军枪一露,她就完了。

"别紧张,"梦三息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看我的。"

终于轮到他们了。

梦三息抢先一步,嬉皮笑脸地凑到桌案前:"官爷,辛苦辛苦!这大热天的,还得在这守着,不容易啊!"

刀笔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眼皮都没抬:"姓名?"

"张三。"

"从哪来?"

"黑风岭那边,"梦三息面不改色,"做药材生意的,采了些山货,来城里卖。"

"她呢?"刀笔吏终于抬起眼,看向林笙。

"我媳妇!"梦三息一把搂住林笙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差点没忍住用枪杆戳他喉咙,"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害羞!"

林笙的身体僵了一瞬。

刀笔吏狐疑地打量着她。林笙低着头,尽量让兜帽遮住脸,但下巴上那道擦伤还是露了出来。

"脸怎么了?"

"摔的!"梦三息抢着回答,语气痛心疾首,"官爷您不知道,我们那山路难走啊!昨儿个下雨,她挑着担子下山,一不留神就滚坡下去了!要不是我及时拉住,这会儿您就见不着她了!您说说,这多危险……"

他说着说着,竟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约莫二三十文,不算多,但在这种场合恰到好处。他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滑到桌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官爷,买碗凉茶喝,消消暑。"

刀笔吏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梦三息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路引呢?"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梦三息一拍大腿,"路引……路引让我媳妇收着呢!媳妇,路引呢?"

他转头看向林笙,拼命使眼色。

林笙沉默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从原身嫁妆里顺出来的,一张过期的商队通关文牒,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本来打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的。

刀笔吏接过文牒,随意扫了一眼,就扔还给她。显然,那串铜钱的作用比文牒大得多。

"过去吧,"他挥挥手,"下一个。"

梦三息如蒙大赦,搂着林笙的肩膀就往城里走。守城兵的矛杆交叉一拦,络腮胡上下打量着林笙背上的包裹:"等等,背的什么?"

"烧火棍!"梦三息抢着说,"官爷,我们乡下人,出门在外得防身不是?这棍子我媳妇使得可顺手了,打狗、挑水、晾衣服,一物多用!"

络腮胡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扯布包。

林笙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枪杆的机关——只要布包一掀开,她就只能硬闯了。

"哎哟官爷!"梦三息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哎哟……不行了……肚子疼……茅房!茅房在哪?!"

他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整条队伍的人都看了过来。络腮胡被他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嫌恶地挥挥手:"滚滚滚!进城左转,公共茅房!"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梦三息点头哈腰,半扶半拽地把林笙拖进了城门洞。

岩四方和叶五枝紧随其后。岩四方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农夫模样;叶五枝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两人都没引起什么注意,顺利通过了盘查。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林笙暗暗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就被城内的景象震了一下。

木云城内部,远比她想象的繁华。

街道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肆、酒楼、当铺、药铺……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街上人流如织,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有短褐穿结的贩夫走卒;有坐着轿子的贵妇,也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声、车轮声——像一锅煮沸的粥,热闹得让人头晕。

"热闹吧?"梦三息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她的肩膀,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散模样,"木云城,边陲第一大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在这儿,你能买到西域的香料,也能买到南疆的蛊虫;能吃到北疆的烤全羊,也能吃到东海的鱼翅羹。当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能买到人命。"

林笙侧目看他。

梦三息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看到那家绸缎庄了吗?"他用下巴指了指左侧一栋三层楼阁,"柳家的产业。柳家是木云城医药世家,表面上卖布卖药,实际上控制着城里七成的药材流通。"

他又指向右侧一家装饰华丽的酒楼:"那是应家的'风仁院',应百尺的地盘。应家是做钱庄和拍卖行起家的,木云城最大的地下钱庄就在那栋楼底下。"

"那边,"他目光微抬,看向街道尽头一座高耸的塔楼,"纪家的'云来阁'。纪家是木云城的老牌世家,经商、从政、习武,样样都沾。现任家主纪明新,是个厉害角色。"

"还有梁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前朝皇族后裔,木云城真正的地头蛇。他们不在主街设铺,但他们的影子,无处不在。"

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鳞次栉比的屋檐。但她知道,梦三息说的"无处不在"是什么意思——崖底石室里的玉佩,绢布上的"三七之道"……这些线索都指向梁家。

"你倒是门清,"她说,"来多久了?"

"也就……"梦三息刚要回答,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进了一条小巷。

"怎么了?"

"别出声。"

梦三息把她按在墙根,自己探出头去张望。林笙从他身侧的空隙看出去,看到主街上走过一队黑衣人——统一的黑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行走间悄无声息,像一群飘过的影子。

"三七道,"梦三息的声音冷得像冰,"巡逻队。"

林笙心头一凛。

那队人约有七八个,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他走过巷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林笙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枪杆。

高瘦男子缓缓转过头,目光扫向小巷。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极小,看起来诡异而阴冷。

梦三息的心跳声在林笙耳边响起,又快又重。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大声吆喝:"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高瘦男子的目光被吸引了一瞬。他收回视线,挥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梦三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

"……差点,"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差点就交代了。"

林笙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说话。

岩四方和叶五枝也进了巷子。岩四方靠在另一侧墙根,低头检查他的工具袋;叶五枝站在巷口,抱着剑,目光追随着那队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木云城,"林笙轻声说,"比我想象的复杂。"

"这才哪到哪,"梦三息勉强笑了笑,"等你在城里待久了,就知道什么叫'水深火热'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安全起见,咱们四个还是分开走。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你去哪?"林笙问。

"我?"梦三息伸了个懒腰,"去找个老朋友。老王面馆,木云城最好吃的阳春面,我请你们——下次,下次一定。"

他冲林笙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笙叫住他。

梦三息回头。

林笙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还剩半瓶的金疮药,扔给他。

"手臂的伤,"她说,"别感染了。"

梦三息接住瓷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少了些嬉皮笑脸的轻浮,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姑娘,"他说,"你这人,嘴硬心软。"

"滚。"

"好嘞!"

他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岩四方也动了。他沉默地看了林笙一眼,又看了眼叶五枝,什么都没说,低头走出了巷子,汇入人流。

叶五枝最后离开。她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很强。"

林笙挑眉:"什么?"

"枪法,"叶五枝说,"比我见过的,都强。"

说完,她抱着剑,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林笙独自站在巷子里。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左腿的骨折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没愈合的擦伤,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枪而微微发白。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漂泊在陌生世界里,没有归处的累。她穿越到这个身体,接手了原身的记忆和仇恨,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逃出了将军府,跳下了悬崖,杀出了狼群,爬过了栈道,终于来到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然后呢?

她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一杆枪,半瓶药,和三百两银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她依然是个孤魂野鬼。

林笙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光斑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喂,你没事吧?"

林笙睁开眼。

巷口站着一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明艳的鹅黄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绣金线的腰带,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两支珠钗,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生得一双杏眼,圆脸,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娇俏又灵动。

但林笙注意到,这姑娘的鞋面上绣着云纹——那是纪家的标志。

"我?"林笙淡淡地问。

"对啊,"黄衣姑娘走进巷子,上下打量着她,"你坐这儿多久了?我在这条街上转了三圈,每次经过都看到你。你是……迷路了?"

林笙没有回答。

黄衣姑娘也不恼,反而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一股子天真又狡黠的劲儿。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林笙左腿不自然的姿势,"骨折?"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黄衣姑娘笑了,露出那颗梨涡,"本姑娘最见不得人受苦。这样吧,我雇你,怎么样?"

林笙皱眉:"雇我?"

"对啊,"黄衣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双手叉腰,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正好缺个保镖。看你这杆'烧火棍',应该挺能打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林笙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一个"纪"字。

"你是纪家的人?"

"纪明昭,"黄衣姑娘挺起胸膛,"纪家四小姐。不过你别怕,我跟纪家那帮老古板不一样。我自己开店,自己赚钱,不靠家族!"

她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来我店里做工吧,管饭,管住,还有工钱!"

林笙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她明亮的眼睛。

她想起梦三息说过的话——"等你在城里待久了,就知道什么叫水深火热了。"

她也想起岩四方沉默的背影,叶五枝挺直的脊梁,还有梦三息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在这个世界,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管饭?"她问。

"管!"纪明昭拍胸脯,"一天三顿,顿顿有肉!"

"住呢?"

"后院有间房,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能住人!"

林笙沉默片刻,握住了那只手。

"成交。"

纪明昭的眼睛更亮了,她一把将林笙拉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娇小姐。

"太好了!"她兴奋地拽着林笙往巷外走,"走,带你去看看我的店!我跟你说,那可是木云城最有前途的铺子,虽然现在破了点,但迟早会成为木云城第一百货店!"

林笙被她拽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阳光正好,街道喧嚣。木云城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幅鲜活的画卷,而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梦三息蹲在瓦檐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林笙被纪明昭拽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纪明昭……"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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