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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建立

我有一个朋友:笙声不息

断手比看起来重得多。

林笙扛着他穿过柳林时,感觉像是扛着一袋湿透的沙子——又沉又软,随时可能从肩上滑下去。断手的独臂垂在她胸前,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焊在了掌心上。

"给我吧,"梦三息伸手,"你腿伤没好全,别又折了。"

"你手臂的伤也没好,"林笙侧身避开,"别废话,带路。"

梦三息收回手,没再争。他在前面引路,专挑阴暗的巷道走,时而翻墙,时而钻洞,像一只熟悉地形的夜猫。林笙跟在后面,扛着个人还能保持平衡,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轻功底子不错,"梦三息头也不回地说,"将军府教这个?"

"我娘教的,"林笙重复了一遍在地牢里的话,"她以前是江湖人,后来洗手不干,进了将军府当武师。"

"难怪,"梦三息笑了笑,"虎母无犬女。"

"她不是虎,"林笙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是只被拔了牙的狼。进将军府那年,她为了护我,被嫡母打断了三根肋骨,没吭一声。"

梦三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林笙能跟得更轻松些。

济世堂的后门虚掩着,柳云归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药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艾草和雄黄的气息,闻得人头脑清醒。

"进来,"柳云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走正门,有人盯着。"

三人闪身入内。后院药圃在夜色里黑黢黢的,药材的轮廓像一群匍匐的野兽。柳云归站在厢房门口,一身白衣,手里拎着盏灯笼,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

"伤得比我想象的重,"他看了眼断手,眉头微皱,"腐骨草的毒,加上新添的外伤,经脉寸断。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

"能救吗?"梦三息问。

"能,"柳云归转身推开门,"但得先让他把这口气松了。他攥着什么东西?"

"证据,"林笙将断手平放在床上,试图掰开他的手指,"铁盒,他死都不松手。"

她用了三分力,断手的手指纹丝不动。她又加到五分,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看要折断,柳云归伸手拦住了她。

"别硬来,"他说,"他这会儿神志不清,你越抢,他攥得越紧。先治伤,等清醒了,他自己会松。"

他转向梦三息:"你留下帮忙。林姑娘,你去换身衣裳,后院有热水和干净衣服。"

林笙低头看了眼自己——夜行衣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袖口被弩箭擦破,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她没矫情,转身出了厢房。

后院角落里果然有一口大缸,缸里盛着热水,旁边搭着一件素色的粗布衣裙,是柳家丫鬟的样式。林笙试了试水温,正合适。她解开发带,将长发挽起,露出后颈。

水很烫,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倦意,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忽然想起前世,每次带完集训营,她都会在俱乐部的浴室里泡很久,把一天的疲惫都泡进热水里。那时候她总抱怨水费太贵,现在却觉得,能泡个热水澡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想什么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笙猛地抬头,看到梦三息蹲在墙头上,正低头看着她。

"滚下来,"她冷声道,"或者我把你捅下来。"

"别激动,"梦三息举手,"柳云归让我来拿金疮药,说在缸旁边的架子上。我可不是故意偷看你洗澡。"

"我还没脱,"林笙抓起水瓢扔过去,"而且这是擦身,不是洗澡。"

梦三息接住水瓢,笑嘻嘻地跳下来,落地时却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走到架子前,翻出一个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

"柳云归手艺不错,"他说,"这金疮药里加了冰片,止疼效果好。"

"断手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梦三息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月亮,"柳云归给他施了针,逼出了部分毒素。但他说……断手就算活下来,也活不过三年。经脉全废,五脏六腑都被腐骨草侵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林笙沉默。

她擦净身上的血迹,换上那身粗布衣裙。衣服有些大,袖口长了一截,她挽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证据呢?"她问。

"还在他手里攥着,"梦三息苦笑,"柳云归说,那是他的执念,执念不消,手就不会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笙:"你肩膀的伤,自己处理一下。弩箭擦的,虽然不深,但三七道的东西可能带毒。"

林笙一愣。

她抬手摸了摸左肩——确实有一道血痕,是刚才在地牢里被弩箭擦破的。她一直没在意,没想到梦三息注意到了。

"你观察得挺细,"她说。

"我眼毒,"梦三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轻浮,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在江湖上混,眼不毒,早就死了。"

他走过来,将金疮药递给她:"自己够得着吗?够不着我帮你。"

"不用,"林笙接过药瓶,"你转过去。"

"都这时候了还害羞?"

"转过去。"

梦三息举手投降,转过身,面壁。

林笙解开衣带,露出半边肩膀。伤口确实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素。她咬开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有毒?"梦三息背对着她,声音紧绷。

"小事,"林笙面不改色,"刮掉腐肉就行。"

她拔出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伤口,毫不犹豫地削下去。黑血涌出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切的是别人的肉。

梦三息听着身后的动静,肩膀绷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但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墙缝里。

"好了,"林笙包扎完毕,系好衣带,"转过来吧。"

梦三息转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你不疼吗?"

"疼,"林笙将药瓶扔回给他,"但喊疼没用。喊疼了,伤口也不会自己长好。"

梦三息看着她,眼神复杂。

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济世堂后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和厢房里柳云归施针时的轻微响动。

"林笙,"梦三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又是'我有一个朋友'?"

"不,"梦三息摇头,"这次没有'朋友'。是北啸海,梁念羽,我兄弟。我想……正式地告诉你。"

林笙靠在缸边,抱起双臂:"说。"

梦三息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盘。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十二年前,"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时候我刚被师父赶下山,武功练得半吊子,嘴又贱,在木云城得罪了一伙地痞,被追了三条街。我躲进一条巷子,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巷子里蹲着个少年,正在喂猫。"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那少年就是北啸海,不,那时候他还叫梁念羽,是梁家的五公子。他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别出声',然后把我拽进了梁家的后门。"

"后来呢?"

"后来?"梦三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就赖上他了。他在梁家过得不好,虽然是五公子,但生母早逝,被嫡母打压,被兄弟排挤。我就陪着他,一起练武,一起偷酒喝,一起挨罚。他说,等他有朝一日掌了梁家的权,就带我去吃木云城最贵的酒楼。"

"然后呢?"

"然后……"梦三息的声音哑了,"然后他发现三七道的秘密。梁家二公子和四公子勾结三七道,利用梁家的势力铲除异己,为前朝复辟铺路。北啸海想阻止他们,结果被反咬一口,扣上了'滥杀无辜'的罪名。三七道出手,将他……"

他说不下去了。

林笙看着他。

月光下,梦三息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眶泛红,嘴角却习惯性地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种矛盾的表情,让她想起前世在训练馆里,有个学员比赛输了,躲在更衣室里,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要对着镜子笑,说"没事,下次赢回来"。

"所以你成了南啸天,"她说,不是疑问句,"为了给他报仇。"

"不,"梦三息摇头,"我成为南啸天,是因为他说过,'酷是一种极致'。他说,人活着,总要为点什么而酷。他选择了正义,我选择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林笙,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又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林笙,我这三年,没有一天睡得好。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我不敢说他的名字,不敢想他的脸,只能用'我有一个朋友'来指代他。因为……因为直接说出来,太痛了。"

林笙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串糖葫芦。白天在集市上,梦三息买给她的那串,她只咬了一颗,剩下的一直揣在怀里。

"给,"她递过去。

梦三息愣住:"这是……"

"你白天买的,"林笙说,"太甜了,我吃不完。但你说过,生活太苦,得给自己加点糖。"

梦三息看着那半串糖葫芦,山楂果已经有些蔫了,糖衣也化了,黏糊糊地裹在竹签上。在月光下,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但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确实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他想流泪。

"林笙,"他含着那颗糖葫芦,声音含糊,"你这人……嘴硬心软。"

"彼此彼此,"林笙抱起双臂,"你嘴贱心热。"

两人对视。

月光从墙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银辉。梦三息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了苦涩,没有了疲惫,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笙,"他说,"咱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等北啸海的案子翻了,等三七道倒了,"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请你吃木云城最贵的酒楼。不是赊账,是真的请。用我自己的钱。"

"你有钱?"

"会有的,"梦三息拍胸脯,"我梦三息别的不行,赚钱的本事一流。到时候,咱们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酷'。"

林笙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行,"她说,"我等着。但先说清楚,如果到时候你没钱,我就把你押在酒楼里洗碗。"

"成交!"

两人击掌。

掌心相触,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掌心温热。但这一次,谁也没有先抽回手。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云归走出来,白衣上沾着几滴血迹,脸色有些苍白。

"醒了,"他说,"断手醒了,要见你们。"

两人同时起身。

断手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但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他看到梦三息,嘴唇颤抖着,独臂缓缓抬起,将那个铁盒递过来。

"南……南大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证据……都在这里……梁二……梁四……的密信……三七道的名单……还有……五公子……清白的……证词……"

梦三息接过铁盒,手指在微微颤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重,"谢谢你……撑到现在。"

断手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公子……对我有恩……我……我这条命……早该给他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松开了,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

柳云归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了。"

梦三息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珍贵至极的东西。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笙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按在他背上。

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柳云归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煎药,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将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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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无名百货时,纪明昭正站在门口,叉着腰,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你们去哪了?!"她冲上来,指着林笙的鼻子,"一晚上不见人!我差点报官!"

"去办事,"林笙面不改色,"进货。"

"进什么货进了半夜?"

"……特殊货源。"

纪明昭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梦三息。梦三息怀里抱着那个铁盒,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嬉皮笑脸,但眼眶是红的。

"你们……"纪明昭眯起眼,"打架了?"

"没有,"梦三息举手,"我们……去救了一只猫。"

"猫?"

"对,一只掉在井里的猫,"梦三息面不改色,"我们救了一晚上,终于救上来了。你看,我衣服都弄脏了。"

纪明昭看着他沾满灰土和血迹的衣裳,嘴角抽了抽:"……你们救的是老虎吧?"

"差不多,"林笙绕过她,往屋里走,"有吃的吗?饿了。"

"有!包子!我新蒸的!"纪明昭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追着她往里跑,"这次我改进了配方,加了肉馅!"

林笙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眼梦三息,梦三息冲她眨眨眼,用口型说:"放心。"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

院子里,岩四方从后院探出头,看了眼梦三息怀里的铁盒,又看了眼林笙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把新削的木勺。

"吃饭,"他说。

叶五枝站在门口,抱着剑,目光在林笙和梦三息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移开,继续面壁。

但林笙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进院子里,照在那块崭新的"无名百货"招牌上,金漆闪闪发亮。

梦三息抱着铁盒,走到枣树下,坐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和一块染血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梁"字,背面是一朵梅花——北啸海生母最喜欢的花。

他拿起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林笙坐在柜台后面,咬了一口纪明昭新蒸的包子。这次确实有肉馅,但咸得发苦,面皮还夹生。她艰难地咽下去,没有抱怨。

"怎么样?"纪明昭期待地看着她。

"……有进步,"林笙说,"至少,能吃出是包子了。"

纪明昭欢呼一声,转身又去厨房折腾。

林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枣树下的梦三息,忽然觉得,这间破败的杂货铺,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她低下头,继续啃那个咸得发苦的包子。

阳光正好,前路漫长。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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