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敌

1.

  屋顶上那道身影，自出现起，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苏暮雨身上。那并非刻意寻找，而是一种顶尖剑客之间无形的气机牵引与本能直觉。

  剑客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要问的剑。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他手中尚未完全出鞘的剑意，冷冽而直接：“今日是我出关第一战。”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意味，“无关人等，请速离。” 随即，他瞥了一眼略显狼狈的典叶，补充了一句，依旧毫无情绪，“典叶将军，观战即可。”

  “这个人，很强。” 苏鸢与白鹤淮几乎同时收敛了方才观战苏喆时的些许轻松，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多强？” 白鹤淮下意识地抓紧了苏鸢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紧张。

  苏鸢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剑无敌手中那柄看似古朴、实则暗蕴惊雷的乌黑长剑，沉吟道：“那可不好说……剑道之争，玄之又玄，终究要看雨哥的应对。”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来人的剑道修为，恐怕已在苏暮雨之上。只是大敌当前，她岂能长他人志气。

  “萧永答应我，送我一柄‘好剑’练手。” 剑无敌的目光始终未离苏暮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交易，“看来，你便是他要赠我的那柄‘剑’。”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青影，仿佛融入了夜色与微风，下一瞬，已携着那柄乌黑长剑，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直线，直刺苏暮雨！

  这一剑，快！准！狠！摒弃了一切花哨，只有最纯粹的突刺，剑尖所指，空气发出被急速洞穿的细微嘶鸣。

  苏暮雨挡下了这一剑，随后整个人都贴地滑了出去，带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

  “苏暮雨！” 白鹤淮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出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阿鹤！” 苏鸢虽也心惊，却比她更快地反应过来，一把紧紧拉住白鹤淮的手腕，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别动！相信雨哥！”

  苏昌河与苏喆早已默契地挡在了两个女子身前，目光凝重地注视着瞬间拉开距离的战场。

  苏昌河看着远处那两道身影，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浮现，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虽然陪着苏暮雨做这些事情，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无聊而可笑的。只是他喜欢，所以便只能陪着他去了。但是现在……”

  “忽然觉得有些意义了？” 白鹤淮忍不住接话，目光仍担忧地望着苏暮雨。

  “不，” 苏昌河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扩大，眼神却锐利如刀，“忽然觉得……更可笑了，哈哈哈。” 他笑了一声，随即语气转为罕见的严肃，“因为看这样子，苏暮雨这家伙好像打不过那个人。”

  “那……那怎么办？” 苏鸢闻言，没有慌张，反而眼神一凝，纤细的手指间，几枚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悄然滑出，“要不然……我们用些‘特别’的办法？”

  苏喆听到她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小丫头，好的不学，尽跟苏昌河这小子学些‘坏’本事。” 话虽如此，他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显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别慌。” 苏昌河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回战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苏暮雨不会有事的。况且……” 他侧头，对身后的苏鸢和白鹤淮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带着几分狂气的笑，“有我在，咱们谁都死不了。”

  远处的战局，已然再变。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再次交织，剑光如匹练，时而碰撞出璀璨火星，时而化作纠缠的光影。

  又一次激烈的交锋后，两人身形乍分。

  苏暮雨持剑而立，气息微乱，白衣上沾染了尘土，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他望着对面的剑无敌，忽然淡淡地笑了笑，开口道：“在你的剑上，我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

  “无剑城城主，卓雨落。” 剑无敌被苏暮雨挡下那雷霆一击后，并未追击，反而再次退回了屋檐边缘，居高临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确认。

  “纯粹的剑心，绝对的剑道奉行者。” 苏暮雨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慨，“除父亲之外，我再未见过如此不染尘埃、专注至极的剑意了。”

  剑无敌闻言，淡漠地回道：“既然奉行剑道，自当心无旁骛，唯剑而已。”

  “看来无双城的那一战，于此刻而言，已无甚意义了。” 苏暮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愈发灼亮，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兴奋，“能与这位先生一战，是我的荣幸。”

  “方才第一剑，是我闭关多年初试锋芒，只有剑意，未附剑招。你挡得很漂亮。” 剑无敌首次给予了评价，同时，他将那柄乌黑长剑缓缓收入鞘中。然而，收剑并非结束，他右手重新按上了剑柄，做了一个标准的拔剑起手式，周身那本就惊人的剑意，开始以更恐怖的速度攀升、凝聚，“但我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会比方才……更强，更狠。”

  “那便更好。” 苏暮雨毫无惧色，甚至眼中闪过一丝畅快。他也将伞剑收回，手按剑柄，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同样纯粹、却更显幽深绵长的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与剑无敌那霸道凌厉的剑意分庭抗礼。

  下方的众人，早已被这剑意比拼吸引了全部心神，屏息凝神。

  “他们……这是在互相夸奖吗？” 白鹤淮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低声问苏鸢。剑客间的对话，在她听来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可能……这就是真正痴于剑道之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吧。” 苏鸢同样轻声回答，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场中两人。

  风雨欲来，剑鸣在即。

  “看来，要下雨了。”苏昌河说道。

  “是啊，雨过之后，便能洗尽铅华。”苏鸢望着天上。

  剑无敌再次拔剑，这一次长剑挥出，黯淡的夜空之中闪过一道金光。那个瞬间，整个长夜，忽然明媚如同白昼一般。随后剑无敌那腰间的三柄短剑也脱鞘而出，围绕在其身边，剑身之光金光流转，似乎随时就要冲着苏暮雨袭去。

  而苏暮雨也拔剑了，一阵凉风在庭间拂过，众人纷纷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在这炎热心烦的大暑夏夜里，显得更快的舒畅。

  两道剑气相交。

  那道金光剑气在瞬间吞噬了苏暮雨的剑气，但随后苏暮雨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剑无敌收回长剑，只迟疑了一秒，便猛地转过了身，只见苏暮雨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冲着他挥出了一剑。

  剑无敌清晰地看到，随着这一剑的挥出，剑身之上，有雨水溅起。

  “好剑！”剑无敌大喝一声。

  苏昌河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喃喃，语气复杂：“连这一剑都用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遇到一个不错的‘敌人’了。”

  剑无敌格开苏暮雨这神出鬼没的一击，并未立刻追击。他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暮雨手中那柄仿佛沾着夜露的细剑，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罕见地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是一种遇到意料之外、却又值得欣喜之物的波动。

  “你的剑是我见过最复杂的剑了。剑意之中所包含的情绪实在太多了，有不甘、有愤怒、有隐忍、有妥协、有杀气、有温柔……这一剑几乎囊括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情绪。”剑无敌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那是纯粹的剑客对另一柄“剑”的品评。

  他抬起眼，直视苏暮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够挥出这般复杂的这一剑。”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雨过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苏暮雨收剑归鞘，身形轻飘飘地落下，回到了苏昌河等人身边。

  “输了？”苏昌河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了没。

  “哪有你这样问的。”苏鸢忍不住无语，轻轻拍了一下苏昌河的手臂，带着嗔怪。

  苏暮雨转过头，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平淡，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赢了。”

  赢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白鹤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然而，苏昌河和苏暮雨本人，却并未露出丝毫轻松或喜悦。两人的目光，不约投向依旧站立在屋顶的剑无敌身上。

  苏昌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不妙啊。”

  “非常不妙。”苏暮雨幽幽地接了一句。

  “既然赢了，为何说不妙？”白鹤淮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满心不解地看着他们。

  苏鸢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雨中的剑无敌，听到白鹤淮的疑问，她缓缓开口，声音凝重：“因为……那人没死。” 她顿了顿，看向白鹤淮，解释道，“雨哥用出了他最强的一剑，几乎倾尽全力。可是那人却没死。”

  苏昌河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如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从始至终，那人……恐怕还未真正用出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