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方才那道璀璨金光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彻底消散于潮湿的夜色里。
剑无敌依旧立在屋檐之上，身形稳如山岳，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雨水滴落。然而，他此刻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片刻的沉寂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低沉了一丝，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方才那一剑……很不错。”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告诉我，它的剑名。”
“雨势。”苏暮雨回道。
剑无敌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方才是你赢了。我自称‘剑无敌’，可出关后的第一战，第一剑……便输了。”
他承认得坦荡，但这坦荡之中，却酝酿着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可方才那一剑后，我又有所悟。”剑无敌的声音陡然转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这一剑你必败。必死。”
“好大的口气……看来这位前辈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不妙。” 苏鸢靠在墙边，眯起眼睛。
“我来。” 苏昌河不再犹豫，豁然起身，寸指剑已滑入掌心，周身杀气凛然，准备介入这场已然变味的对决。
“让我再试试。” 苏暮雨却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屋檐上的剑无敌，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低沉，而是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果然……” 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苏暮雨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表情还是如此平静，但那叹息中的沉重与了然却清晰可辨：“纯粹的剑意，世间难寻。可万事万物，若真到了一个极致不可回头的地步，极致的善便是极致的恶，极致的恶就是极致的善，极致的光明便是黑暗。他……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 屋檐上的剑无敌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鎏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了苏暮雨身上。他竟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近乎狰狞的笑容，“若走火入魔，能让我的剑变得更强、更纯粹、更接近‘无敌’，那为何……不入魔？”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剑疯子！” 苏鸢忍不住低斥，但随即眉头蹙得更紧。
此刻，苏暮雨仍在做最后的努力，他提高声音，试图穿透那层似乎笼罩在剑无敌心神的魔障：“你若不回头，继续这般用剑，不用一年时间，你将被剑意反噬，浑身经脉寸断而亡。”
苏暮雨轻叹道，“父亲当年也执着于剑，可他从未忽视过自己的家人和城民，人可以把剑当成重要的事物，可剑不应该成为唯一。”
剑无敌的鎏金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嘲弄与偏执：“人会背叛你，而剑不会。”剑无敌将手中长剑刚刚举起。
“呼！”
一道身影，携着远比夜雨更冷冽的气息，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苏暮雨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宋燕回
“想不到这么久过去了，无敌师兄信奉的，还是如此……极端的剑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唏嘘，更多的却是凝重。
苏暮雨微微一愣，侧首看向突然出现的宋燕回：“是你。”
“看来我们的对决可能无法实现了。”宋燕回轻轻拔出腰间的“断水”长剑，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对敌，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他抬起头，朗声道：“无敌师兄！” 手中长剑挽起一朵清澈灵动的剑花，“许久未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何还停留在这个境界。” 话语中并无师兄弟重逢的温情，只有对“停滞不前”的冷漠质疑。
宋燕回耸了耸肩：“停境越久，越境越强，等一个机会，一剑入神。”
“很可惜，”剑无敌手中长剑的金辉愈发浓烈粘稠，几乎将周遭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他声音陡然转厉，“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话音未落，长刀携着毁灭性的暗金剑气，朝着下方众人猛然挥落！
“看来无敌师兄也彻底卷入了这场混局。”宋燕回眼神一凛，周身剑意陡然攀升，断水剑发出清越的颤鸣，“既然你选择背叛无双城，那就别怪师弟……今日大义灭亲！”
苏暮雨已悄然退至宋燕回身侧，压低声音快速提醒：“他入魔之前，便已近乎剑仙，如今入魔，实力不可估量。”
宋燕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看来我这个无双城城主，如今是谁都打不过了。” 自嘲归自嘲，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苏暮雨沉声道。“盛极必衰。”苏暮雨目光锐利，紧盯着剑无敌周身那不断翻涌的金色魔气，“入魔之体看似强大无匹，实则外强中干，找准时机，或可一击制胜。”
然而，剑无敌的攻势已如狂潮般涌来。暗金色的剑气纵横肆虐，逼得院中众人连连后退。
“嗤！”
一道清亮、浩大、中正平和的剑气，仿佛自九天之外而来，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精准无比地斩入剑无敌那狂暴的魔性剑气之中！
“儒剑仙……谢宣？” 苏喆眯起眼睛，低声自语。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剑气者，唯有一个。
“就是现在！” 宋燕回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断水剑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刺剑无敌因气势受阻而出现的微小空隙，“一剑断水！”
苏暮雨几乎同时而动，身形与剑光融为一体，如一道白色惊鸿，紧随宋燕回之后。
二人联手，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犀利合击，剑无敌眼中鎏金光芒大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苏暮雨手中长剑划破长空，直取剑无敌的咽喉。
他手中长剑竟在刹那间脱手飞出，并非被击落，而是主动弃剑！下一刻，他手指凌空一勾，一股强绝无匹的吸力骤然生出，那飞出的长剑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这一弃一收，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但苏暮雨的剑，就在这瞬息之差中，杀到了剑无敌喉前三寸！
最终却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因为剑无敌的速度实在太快，方才的破绽一闪而过，他回剑之后直接就将苏暮雨打了下去。
“燕落回身！” 宋燕回低喝一声，身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转折，手中断水剑划出一道优美绝伦、浑然天成的弧线，剑光清冷如月华洒落。
这一剑，与他之前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剑势截然不同，灵动、飘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哦？还有这样一剑。” 连观战的苏昌河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丝讶色。
“好漂亮的一剑。” 苏鸢也忍不住轻声赞叹，眸中映着那清冷的剑光。
空中的激战并未因下方的感慨而停顿。
“我也有一剑。” 被震落的苏暮雨足尖在地上一点，卸去力道，再次冲天而起，手中细剑仿佛引动了漫天雨丝，剑势绵密幽深，带着秋雨晚来的萧瑟与磅礡，“剑名——山雨晚来。”
苏昌河嘴角微微扬起，低声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倒是应景。”
两剑齐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将剑无敌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剑气交织成网，直指其魔气运行中那被儒剑仙一剑斩出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破绽。
“噗！”
两道剑气几乎同时命中！
剑无敌闷哼一声，周身那骇人的气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踉跄着从屋檐跌落，跌坐在院中一根早已腐朽的梁木上，鎏金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的灰败颜色。
剑无敌颓然坐在朽木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气息微弱，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与刚才那魔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燕回收剑而立，望着这位曾经的师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执着于剑，可剑是死物，执着于死物，迟早会走进死胡同的。”
剑无敌艰难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惨淡的笑容，声音嘶哑微弱：“可常伴吾身，唯有一剑，其他事物，都离我而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的苏暮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说道：“我没有胜。” 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但你……也没有赢。”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湮灭，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全无。
一位曾无限接近剑仙之境、却因偏执与外魔侵蚀而堕入疯狂的绝世剑客，就此陨落于这雨后的破院之中。以剑为生，亦因剑而亡，结局令人扼腕唏嘘。
院内一片寂静。
苏昌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目光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典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典将军，这次饶你不死。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暗河的主意，最好不要再打。否则……” 他指尖的寸指剑轻轻一转，寒光一闪，“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典叶脸色铁青，握着金斧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无来时的气势，狼狈的收斧离开。
强敌既去，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虽然此行，未能与你对剑，但有这场对决，已无遗憾。”
“很难想象，暗河之中，会有这样的剑。” 宋燕回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怎么？” 苏昌河抱着胳膊，斜睨过来，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暗河之中，难道都该是我这样的？宋城主对我们暗河，怕是有些误解。”
宋燕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们俩还站着做什么？” 白鹤淮此时已拉着苏鸢走上前，看着苏暮雨和宋燕回，拿出医者的架势，蹙眉叮嘱，“今日使出了那般损耗心神的剑招，还不赶紧坐下调息！” 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平时打完架，一定要赶紧及时注意调息。”
苏暮雨对白鹤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依言走到一旁相对干净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显得十分“听话”。
宋燕回却没有立刻动作。他走到剑无敌的尸身旁，静立片刻，俯身，轻轻将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合拢。年少时共同练剑、意气风发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时光荏苒，世事变迁，终究是……回不去了。
“宋城主？”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宋燕回转身，见是白鹤淮搀扶着苏鸢走了过来。苏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此时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尴尬的笑容。
“不知苏姑娘有何事？” 宋燕回收敛心神，客气问道。
“既然宋城主与雨哥的约战取消了，” 苏鸢斟酌着措辞，声音轻柔，“那不知……先前在千金台下注的赌资，是否可以……原样归还？” 她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
“赌注？” 宋燕回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在此刻提起这个。
“师父！”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正是他的徒弟卢玉翟。卢玉翟先是对宋燕回行礼，随即解释道：“师父，千金台原先确实开设了您与那位‘卓月安’少主的盘口，投注者甚众。”
宋燕回这才恍然，看向苏鸢，点了点头，对卢玉翟示意道：“既无胜负，赌约自当作废。传令下去，所有下注者，本金原数奉还，不得有误。”
“是！” 卢玉翟拱手应道，又转向苏鸢，客气地说：“姑娘放心，您的赌资，千金台必定分文不少，原样奉还。”
“有劳了。” 苏鸢微微颔首致谢。
待卢玉翟快步离去安排，白鹤淮才凑到苏鸢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揶揄道：“我怎不知，我们阿鸢何时变得这般‘财迷’了？连这时候都不忘惦记着赌资。”
苏鸢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调息的苏昌河，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阿鹤，不是我财迷。实在是我们这位大家长……太能败家。你可知他下了多少赌注？”
白鹤淮想了想，猜测道：“一百两银子？” 在她看来，这已不算小数目。
苏鸢摇头，伸出纤细的手指，比了一个“一”字。
“一万两？” 白鹤淮睁大了眼睛。
“黄金。” 苏鸢补充道，语气沉重。
“一万两黄金？!” 白鹤淮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瞪向苏昌河，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苏昌河！你这个败家子！有这么多钱，以后你要是敢来我的鹤雨药庄白住，我非收你……一天一两黄金的住宿费不可！”
苏昌河刚调息完一个周天，闻言睁开眼，看到白鹤淮“杀气腾腾”的模样，立刻指向苏鸢，毫不犹豫地“出卖”队友：“唉唉唉，小神医，这你可不能只怪我一个人！阿鸢她也押了东西的，一瓶‘回春露’呢！那东西的价值，可未必比一千两黄金低！”
白鹤淮闻言，目光在苏昌河和苏鸢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气鼓鼓地掐着腰，指着他们两个：“好啊！你们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对儿小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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